第404章 狗贼,拉拽,下沉 (第3/3页)
三十多发炮弹拖着尖啸砸落,撤退战船四周,水柱密集地升腾而起,被海风一吹,海水像细雨一般落下,连张焘都被淋了一脸。
又有数艘广船中弹,数寸厚的木板崩裂炸开,碎木混着断骨四下飞溅。
一艘广船船楼中炮,船将当场成了肉酱。
余下战船更不敢对战,纷纷往水寨墙根上凑。
张焘眼皮直跳,这些战船水兵本是他投诚後,加官进爵的筹码,现在还未启程便折损小半。
他似乎看到自己光明的前途黯淡不少。
张焘咬着牙,向左右吩咐:「打开寨门,放战船进来。」
恰在这时,墙上了望手喊叫道:「敌船靠近。」
「什麽?」张焘大吃一惊,回头去看,只见大夏战船升起风帆,排成一列,正顺西北风向南航行,双方距离不断缩减,很快便至五百步上下。
隔着遥遥海面,已能看清大夏侧舷漆黑炮窗。
王武纬叫道:「寨墙上有岸防炮,他们疯了不成?」
话音未落,海面上骤然炸起一排刺眼火光,战列线隔着四百步列阵,向水寨墙面倾斜火力。
隔了半息,轰鸣才裹挟着海风滚滚撞来。
这下炮击离得更近,众人只觉脚下寨墙都在微微发颤。
顷刻间,两百余发实心铁弹飞至面前,天空中传来炮弹破空的尖啸。
炮弹落下,只听轰隆隆数百声巨响,水柱激飞,木屑四射,青砖崩裂。
数十发铁弹重重砸在水寨石墙上,将墙体砖石砸得粉碎,墙面出现一个个凹陷。
还有百余发炮弹落在寨墙前,砸向那些无处可逃的战船,又有数艘船中弹,木板崩飞,船体歪斜,船员纷纷跳海逃命。
二百料福船飞浪号上,登莱水营千总董永宝大声呵斥手下稳住。
在他四周,寨墙的青砖不住掉落,水柱不断炸起,海浪迅猛翻涌,木板断裂声、炮弹凿墙声、士兵惨叫声全都混在一起,仿如天崩地裂。
「不要慌!把缆绳系紧,降主帆————」
说话一半便被一声轰隆巨响打断,三发烛龙号的二十四磅炮弹正中水寨寨墙,石块如飞蝗一般激射,有的狠狠刺入水中,还有的砸向甲板,将木甲板砸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小坑。
「山蛋子,水寨大门开没开?」董永宝大喊,他此时浑身湿透,脸颊上还有被石子划开的伤口,极为狼狈。
山蛋子举了半截木板当盾牌,挡住激射石子,朝着水寨大门眺望,只是周遭水、烟、
尘、血四雾交融弥漫,根本看不清楚。
他索性将木板一丢,麻利的爬到桅杆上,眺望後,张口道:「没————」
寨墙上的岸防炮猛地开火,轰隆炮响一瞬间将所有声响压下。
山蛋子正要从桅杆滑下,恰在此时一枚十八磅炮击中寨墙,青砖四分五裂。
山蛋子只觉眼前一块灰黑色物体极速袭来,本能闭眼,接着右眼传来心锥骨的剧痛,他一声惨叫,四肢脱力,直接从桅杆上摔了下来,小腿当场摔断「我的眼睛,啊!我的腿!」
山蛋子在甲板上来回翻滚挣扎,发出非人的嚎叫。
董永宝望去,只见山蛋子右半边脸已是鲜血淋漓的一片,一片拇指大小的石片,正卡在他眼眶之中。
整个眼皮,连同眼肉,均被捣碎,化作鲜红凝胶状的浓稠汤液流下。
如此惨状,便是看一眼,都令人几欲作呕。
董永宝无暇管他,扭头朝四周张望,只见三十余艘登莱水师舰船中,还浮在水面上的已不足一半。
水寨寨墙正往下不停掉砖石,像个掉渣的酥饼。
不少水师将士都已跳海逃亡,分明是大势已去。
董永宝长叹一口气,也走去船舷,刚要跳,发现裤腿叫人拽住。
山蛋子抓着他嚎哭道:「总爷,救我!」
他从桅杆跌下来时,摔断了左小腿,白森森的骨茬还漏在外面,一只眼毁了,脸上全是交错纵横的血痕,一嚎哭彷如在流血泪,可怖至极。
董永宝道:「松手,松手!」
「总爷,我腿断了————游不远,总爷帮我找片木板,我抓着下水,就能活,求你了总爷。」山蛋子嚎哭道。
如今情势危急,大家各顾自己,董永宝哪里管得了别人性命,只是一个劲道:「松手!」
人在将死之时,求生意志极为强悍,山蛋子重伤之下,单手抓住董永宝脚踝,便令其难以挣脱。
船上其他伤兵见状,也全都挣扎着向董永宝爬来,那场面活像百鬼索命。
董永宝只看了一眼,便觉心惊胆战、头皮发麻,抽刀在手,一狠心朝山蛋子的手砍去。
刀刃落下,鲜血四溅,山蛋子的右手手掌被齐根斩断。
山蛋子发出了刺耳的哀嚎。
董永宝道:「对不住了,兄弟。」
随即他就要跳海投命,恰在此时,一声破空尖啸由远及近。
董永宝侧头一看,一个黑点於空中静止不动,在他眼前骤然变大。
下一刻,一枚二十四磅炮弹正中其胸膛,董永宝七八根肋骨一起断裂,胸膛内凹,断裂的骨茬刺穿心肺脏器,接着炮弹没入其胸口,狂暴的将挡路的一切砸成肉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董永宝直接被砸得四分五裂,胸腔不知所踪,头颅、手臂打着旋高高飞向天空。
只留下两个大腿,倒在甲板上,片刻,血肉雨飞溅而下。
细密的骨茬和脏器碎片混在血泥中,糊了山蛋子一脸。
在短暂呆滞之後,山蛋子的精神彻底崩溃,他人直接吓傻,喉中发出无意义的尖叫,用仅剩的一手一腿挪到船边,扑通一声翻入海中。
他的伤口被海水一蜇,剧痛难耐,加之失血过多,几欲晕厥,他面前十余步就飘着一片木板,可他受伤太重,做不了大动作,极难游水,独眼也辨不清木板距离。
这麽硬游了五六步,他失血越来越多,眼前阵阵发黑,身子越来越重。
山蛋子此时惊恐已极,精神失常,不住朝海面挥拳拍打,喉中声音几如野兽哀吼。
「————别拉我,撒开!撒开手!咕噜噜————别拽了!我要沉下去了,别拽了————」
就这麽挣扎许久,山蛋子终於耗尽力气,缓缓沉入海中,在他屍身下,并没有任何人拉拽。
反倒水中到处密密麻麻,都是溺亡的明军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