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人头滚滚,江水尽赤 (第3/3页)
序崩解,整个松江立时便会天翻地覆。
林浅也要亲往坐镇督察,绝不容地方失序失控,出现卖儿卖女、百姓相食的惨状。
五千颗人头落地的十天後。
——
松江府,华亭县。
风裹着河面上的寒气往这座府城猛灌。
织户陈阿福家中,梨园牙婆王妈手捏一个小女孩的下巴,左右打量,片刻後尖着嗓子笑道:「模样周正,眉眼也灵,真不错。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泪水在小女孩的眼中打转,她强忍着道:「叫圆圆,今年十岁。」
王妈笑得更开心,脸上仿若绽开的菊花:「哎呦呦!小姑娘嗓子也脆,哭起来惹人心疼,蛮灵的。」
圆圆的姨夫陈阿福在一旁道:「这是我内子娘家姐妹的女儿,原姓邢,後来爹娘死了,过继过来,便改姓陈了。」
陈阿福脸上陪笑,可神情满是苦涩,姨母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圆圆虽说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可模样周正,惹人怜爱,若不是全家被逼到活不下去,又怎麽舍得卖掉她?
王妈笑着宽慰:「我也是实在做生意的,圆圆这孩子条件不错,就是年纪稍大了些,我还得从头调教————十两银子如何?你们要是愿意卖,咱们现在就签身契。」
夫妇二人都显犹豫。
王妈笑道:「你们都知道新皇帝在苏州杀的人头滚滚,害得现在各个行当都不景气。
也就是你们家孩子模样灵,我才愿意出银子,否则别人就是求上门来,我也不买的。」
「是,是————」陈阿福苦着脸陪笑。
王妈这话绝不是吓唬人,徐氏掌控松江半数棉行,董氏攥着另半数,这两家一倒,织坊查封,行商断绝,布匹滞销,粮价飞涨。
不过两月工夫,华亭县几千织户全断了生计,卖儿卖女的满大街都是,远不止他们一家。
寻常小女孩只能卖一二两银子,王妈愿给圆圆开十两银子,当真已是天价,已是极有良心了。
夫妻二人犹豫许久,始终下不了决心。
陈圆圆心一横,上前福了一礼道:「妈妈,我人勤快,能吃苦,什麽活都愿干,以後一定帮妈妈多赚银子,求妈妈再给多给我姨母些银钱吧。
王妈目光一柔,摸了摸圆圆脑袋。
她这行当,最是擅长洞察人心,陈圆圆说这话,既盼着姨母家能多得些好处,也存了一丝侥幸,盼着姨母能留下她。
这姑娘小小年纪,寄人篱下,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便是不想被卖,都要拐着弯说,当真令人心酸。
王妈叹口气道:「也罢。我知道你们有难处,我也不是什麽拆散人家的恶人,这二两银子,就算作定钱,你们拿去用。一个月後,手头宽裕,把定钱还回来,这买卖就算了。」
陈家夫妇接过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对王妈千恩万谢。
「唉!」王妈叹了口气离去。
是夜,陈家房中,一盏油灯挑着豆大的光,照得夫妇面上死灰一片。
夫妻二人攥着王妈给的二两银子算帐,算来算去,仍不能覆盖一家人的支出。
徐家从被夏军抄家到现在已近两个月了。
陈家年前织的三匹布全砸在了手里,要命的是织布用的秋棉花债钱还没结,眼瞅债期将近,陈阿福头发都快愁白了。
陈家姨母道:「这二两银子拿来还帐,倒是差不多,剩下的我们把织机卖了,再找旁人借些。
往後我们就吃粳米,盐、油、柴草都捡便宜的买————」
陈阿福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抽菸袋,菸袋里没菸草,也没点火,就是放嘴边砸吧着,过个嘴瘾。
他们一家人住在府城,陈阿福还是织坊的大师傅,表面上生活富庶、吃喝不愁。
实际上士绅垄断了从原料、生产到销路的全产业链,把织工的工价死死压在餬口线上。
通过精妙的制度设计,故意把织户维持在一种表面光鲜,实则抗风险能力极差的境遇上。
再加上高利贷利息、杂派盘剥、生产损耗、年底开销等等,普通织户终其一生也很难有大额积蓄。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把百姓绑在士绅身上,既能持续吸血,又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士绅动手。
有士绅的精心设计,一场风波能令织户卖儿卖女,就再寻常不过了。
两人的儿子陈阿石道:「娘没用的,我早上去街上看过了,根本没人收织机,但米面粮油,都在猛涨。」
陈家姨母道:「那打短工呢?有没有短工?」
陈阿石摇了摇头:「别说短工,坊市里连个人都没有,各个埠头全空了。」
陈家姨母如遭雷劈,喃喃道:「怎麽会这样?不说是徐老爷、董老爷倒了是好事吗?
我前天还听人说,朝廷要给咱们免税来着,一口气免三年的税————」
「都活不下去了,还收的什麽鸟税!」陈阿福说着把菸袋往床沿上重重一磕。
陈家姨母忙道:「小点声!这时候骂朝廷,是要惹祸上身的!」
陈阿福被这一劝,反倒来气:「杀杀杀!那阎王爷是杀痛快了,谁管我们死活!要我说,徐老爷好歹给口饭吃,比新朝廷好得多!」
陈阿石也道:「哪有那麽多劣绅,不过是新朝廷看徐老爷不顺眼罢了。新朝廷说是为民请命,我看还不如大明。」
陈姨母哭道:「别说了!还嫌咱们家不够倒霉吗?」
十岁的圆圆躲在外屋灶台边上,脑袋埋得很低,眼泪无声地从面庞流下。
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不该给姨父姨母添累赘,可一想到要被带去那个叫「梨园」的地方,像巷口老人说的那样,一辈子抬不起头,她就怕得厉害。
她望了望大门,想就此逃走,可又怕连累了姨父姨母,况且天地之大,没有一处土地无主,她就算逃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饿死。
陈家三人商量一晚,除了哭泣、抱怨,半点办法也想不出。
一家人在愤怒、忧虑之中挨到天明。
借着晨光,陈家姨母看看手里的二两碎银子,泪水不住往掌心滴落。
「圆圆,姨母对不住你————」
恰在此时,巷子外,有敲锣声传来,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各织户听了,徐、董两家织坊收归官营,现在招募织工啦!工钱按尺日结,快去看告示啊!各织户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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