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阳澄夜宴 (第2/3页)
事情波及太大,士绅们如若答应,被免除的也只是超免而已,全免还在。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湖风卷着棉帘簌簌作响,满桌大闸蟹尚冒着热气,没人再动筷,各家族代表神色各异,一时无人讲话。士绅目光都落在徐元普身上,他是第一豪强,势力盘根错节,非得他先表态,其他人才好讲话。只见徐元普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神色从容:「王上整饬税赋,是利国利民的善政,鄙族断无反对之理。
只是松江田亩纠葛颇多,前後历经百年,鱼鳞册错谬不全,诡寄投献更是代代相沿,牵涉的小户、佃仆何止万千。
骤然清丈,恐滋扰地方,反生祸乱。
如今新朝伊始,事务千头万绪,清丈田亩,何必急於一时。
依草民之见,不妨先清查旧册,循序渐进,容草民等逐一梳理田产,再行造册申报,方能稳妥无虞。」此言一出,立马便有士绅应和:「善!徐公此话是老成持重之言。」
林浅心里明白,徐元普这话满口赞成,实则就是说「不是不清,而是缓清、慢清,有计划地清」,靠拖延时间,方便自己转移田产、疏通关系罢了。
林浅暂不去戳破他。
随即顾宪成的儿子顾与沐起身拱手,正气凛然地道:「王上革除超免之弊,正本清源,草民深为钦服。只是……江南兵燹初定,战乱方息,百业凋残,民力疲敝,正当与民休息。
此时骤行清丈,恐胥吏藉机滋扰,反累民生,平添祸乱。
况且优待士绅,乃太祖祖训,用以劝勉向学,崇重斯文。若一味裁削,更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士为秀民,士心失,民心亦不复,恐伤王上求治之盛心,伏望王上三思。」
这一串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林浅说的对,但他顾与沐不改,不改也是顾虑民生,是忧国忧民,可谓是把道貌岸然、自私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不少士绅连道「有理」「复议」,还有人称赞顾与沐家学渊源,颇有乃父之风。
钱谦益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他是江南士林领袖,分量远非旁人可比,一起身厅内便全安静下来。
「王上以瘦蟹为喻,点破江南积弊,草民深感叹服。
明廷国力衰弱,正因士绅兼并,以至国库空虚,此乃前车之监。
大夏新立,整饬赋税是经国远略,草民等身为江南子民,岂有阻挠之理?」
周围士绅立马像捧哏一样连道「正是」。
钱谦益话锋一转:「只是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骤然行之,难免人心v惶惶。
依草民愚见,不妨分级定等,按品级、功名酌定优免,清丈分三批进行,先士绅、再富民、後小户。如此既不废法度,又能安民心,江南士绅定然感念王上宽仁,全力配合。」
林浅听了心底冷哼一声,这招是以退为进,明面上答应清丈土地,但要林浅定下优免额度来换,只要优免还在,制度还在,士绅们就有的是办法隐匿田产。
而所谓什麽三批清丈,也是为自己转移田产留出操作空间。
清丈士绅时,把田产转移给富户,富户再转给小民,最後再转回给士绅。
这种文书把戏,就是江南士绅最擅长之事。
大夏的官吏都是初来乍到,对府县情况不熟,真玩起躲猫猫游戏来,怎麽可能是这些地头蛇的对手。一时间厅内尽是附和之声,凝滞的气氛略微松缓下来,众士绅彼此吹捧,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氛。郑芝龙森然开口:「想必尔等已知道了,日前阮大铖煽惑士林,阻挠清丈,已然按律处置,其诡寄代持清单还在我手上。
清丈土地势在必行,主动配合的,过往积弊一概不究;阳奉阴违的,大夏军处置起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己好好掂量!
莫要刀架脖子,才知道後悔!」
宴会气氛一僵,士绅纷纷交头接耳,他们万没想到郑芝龙会把话说的这麽绝。
许久,林浅点名道:「董宗伯。」
「老朽在。」宴席上,董其昌颤巍巍起身。他曾做过礼部尚书,故有「宗伯」之称。
「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松江有个什麽典故,叫民什麽?似乎和贵府有关?叫什麽来着?」此话一出,在场士绅的表情都变得极为精彩。
已是古稀之年的董其昌更是冷汗直流,身形微颤。
林浅说的这事叫「民抄董宦」,是万历年间故事,当时董家已是当地士绅大户,董其昌之子仗着权势,明火执仗,纠集百余家奴,公然私闯民宅,抢掠民女。
此事被华亭生员范昶得知,便写了个话本嘲讽董家。
董其昌之子将范昶抓来私刑害死,范昶妻母上门讨要说法,又遭董其昌之子「剥裤捣阴」的凌辱,还将赤身裸体的女眷,拖到大街上示众。
这事瞬间引爆舆论,松江城内大街小巷贴满声讨揭帖,士子、百姓汇聚一起,硬闯入董府之中,将董府的雕栏画栋连同董其昌珍藏的古董画作全部付之一炬。
这就是事情经过。
後来官府查案,对民众、董家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不了了之。
自那之後,董其昌在江南士林中名声一落千丈,对士大夫来说,名声就是护身符。
大夏贸然对徐家、钱家动手,江南士子定不答应,可对阮家、董家动手,士子可能还要拍手叫好。此时此刻,林浅再提起这个话头,就是明摆着威胁。
董其昌明白了林浅的话外之音,拱手道:「王上,老朽以为江南赋税积弊已久,早该整肃。鄙族世受国恩,自当率先垂范。
回府之後,老朽便命人清点族中田产,造册呈报官府,一应税粮全按新制缴纳,绝不敢有半分隐匿。」这便算是向大夏投诚了。
林浅目光又在士绅中扫过,见已有不少人显得迟疑。
大明士绅都是人精,林浅已连着杀了阮家、董家两只鸡了,用意再明显不过。
谁还要硬撑,谁就要步阮家、董家的後尘。
当然,士绅们也有侥幸心理,觉得法不责众,所有人一起抗税,夏王也不敢拿他们怎麽样,可值此非常之际,谁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片刻後,众士绅只能认命,纷纷表态愿意接受清丈,愿意将府中田产造册呈报。
林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