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章 大寒 (第2/3页)
。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也是。你听过我哪一句?咱俩谁也别嫌谁。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咱俩都是嘴上答应,心里不听。”
大寒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你不回来,它也好看。树好看,你回来更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秃了,你回来,树就好看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大寒”。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大哥不写字,大哥只会种树、做鞋、晒枣、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大寒了,冬天已经深了。立春快来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大哥等了一辈子了,他不能再让他等了。
大寒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大寒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大寒了,一年到头了。这一年,咱俩都老了。可咱俩都还在。还在写,还在看,还在等。等春天。”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大寒。
“大寒,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大寒,一年过完。大寒过了,就是立春。一年又要开始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大寒过了就是立春。长大了懂了。冷到头了,就暖了。冬天到头了,春天就来了。河生,你的冬天也到头了。春天快来了。你等着。你等着春天。春天来了,我去看你。你等着我。”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方卫国说春天来了,他来看他。他信。方卫国说的话,他都信。他说来,就一定会来。他从来不骗河生。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大寒”。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字好了,人老了。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可他留不住人,只能留住字。字在,人就在。字不烂,人就不走。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
“像。”
“可咱俩都值了。”
“值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大寒了,一年到头了。”
“到头了。”
“这一年,咱俩都老了。可咱俩都还在。还在写,还在看,还在等。等春天。春天来了,我去看你。你等着我。”
“好。我等你。”
大寒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大寒了,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这一年快过完了,方卫国又写了一本书,大哥还在等他回去,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第六艘航母明年就要交付了。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下车,一个人走进那片安静的松柏林。松柏还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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