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祭酒 (第3/3页)
伤重而殁」四个字。
瞬间,泪水打湿了他稚嫩的面庞。
赵怀安没有出声。
灯火照着少年低垂的面孔,他能看见郭秉咬紧了牙,颊边的肉一下下绷起,两只手也越来越抖,泪水打湿了衣襟。
王进伸手要去扶,郭秉却赶紧起身,将御前军报递上:「臣失礼。」
他退後半步,又要跪下,却被赵怀安扶住。
「坐着。」
郭秉坐下以後,将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无神,忽然念了一句:「臣上个月,还给阿耶写了信。」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臣说,儿子如今值宿,没有误过差事,弓马考校也没落於人後。」
「阿耶从前总嫌臣毛躁,说在陛下身边当差,自要加倍努力。」
他抬起头,朝王环那张案看了一眼,内疚道:「可臣却没当回事,就在方才又撞着了枣阳县伯。」
枣阳县伯正是王环。
此时,王环一直站在案旁,听到这里,脸上的肉动了动,最後只是将手里的酒碗搁下o
郭秉低头抹了一把眼睛,像是还想把话说清楚:「臣就是急着想问问。」
「他许久没有回信,阿娘叫臣也写一封,说也许阿耶忙,顾不上家里,臣在御营,他总会回的。」
少年说到最後,声音忽然哑了。
「可他还是没回。」
赵怀安抬手按在他背上,掌心下的身体已经绷得很紧。
他想劝一句,却发现那些平日里用来抚慰人的话,此时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忽然,郭秉用两手捂住脸,腰慢慢弯了下去。
起先只有肩膀在动,随後喉间挤出一声低低的哭音,想忍,又忍不住,只得把脸埋得更深。
王进向外挥了一下手,叫挤在堂门边的人退开。
先前还不晓得出了何事的人,听见郭义的名字,一桌接着一桌放下了酒碗。
几名同东川军有旧的将领起身走近,到了门边,又停住脚,没有进去。
赵怀安仍坐在郭秉旁边,手掌缓缓抚着他的背。
过了许久,郭秉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眼睛却急切地看着皇帝:「阿耶能送回家吗?」
「能。」
这一次,赵怀安答得很快。
「东川都督张造发文来,想将包括你父亲在内的东川武士的遗体安葬家乡。」
「你父亲的情况,本来按照规制都是要送入雨花台祭祀的,可考虑到他也许更愿意与他的袍泽们留在青山水秀的家乡,朕便应允了。」
「後面朕会批你假,允你回去奔丧。」
郭秉点着头,眼泪却又落下来。
「阿娘那里————」
话说了一半,他便说不下去了。
赵怀安握住他的手,等他缓过一口气,才道:「先写信吧。你若不晓得怎麽写,朕替你写,到时候你一并带着回乡,陪着你阿娘把後事料理好。」
郭秉茫然地望着陛下,一时不知所措。
他渴望战功,可更想亲手为父亲处理後事,安慰母亲。
人生总是有众多这样的选择,有可能做得对,有可能做得错,可这对错的评价都是着眼於当前,而放在人生的尺度上,却又可能截然相反。
可谁又能晓得自己人生如何,谁又能鸟瞰自己的未来?所以,但凭本心好了,至少无论如何事後回忆,都至少是问心无愧的。
於是,郭秉经历了短暂的纠结,毫不犹豫点头:「谢陛下!」
赵怀安欣慰地笑了,他当然明白刚刚少年人的迟疑是什麽,因为是人就会有迟疑,而他欣慰的是,郭义到底是有个好孩子。
也许是年纪渐长,也许是孩子们日渐长大,赵怀安越发对孝看得更重了。
真应了那句,忠臣必出孝子之门!
於是,他拍了拍郭秉:「等西路回文到了,就安排你回去。」
「替我为你父亲上一炷香!」
郭秉再次伏下身,额头碰在皇帝膝前,哭得再说不出话。
等赵怀安望着郭秉离开的背影,深深记住了这个少年郎,随後重新坐下,将杯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其实白日他在看川陇军的伤亡数字的时候,他也难过,可随後他就被获得关中和长安的喜悦占满,一时就真把这个数字当成了数字。
直到刚刚郭秉跑了过来,赵怀安才惊觉,何时他已经习惯了伤亡数字,甚至将这个当成了某种功业的必然代价。
是自己做了皇帝後吗?还是我赵怀安实际上就是个虚伪的人,下位需要邀买人心,所以极尽之表演,而一旦上位了,晓得已经不需要这般做就能行使权力,便不再真的当回事了。
此时,堂里很静。
一旁武士还捧着军报站着,赵怀安接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郭义的名字,又看向後面的其他人。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过了一会,身侧的王进,低声问是否还要宴饮。
「再等一会。」
赵怀安看完最後一行,才把军报盖上,交还功曹:「叫军中把亲属在西路的名字先录出来,逐一核对。」
「该报的丧,遣妥当人去报。」
「所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所以往往又舍孝而就忠者,朕在这里不说这里面的对错,因为朕也无法给出答案,也许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是————」
「在这事上,朕不拦着郭秉去守孝,因为他守孝就是在尽忠!」
功曹明白了,领命退下。
最後,赵怀安又伸手去拿自己的酒碗,才发现碗里的酒刚刚被他喝完了。
王进提壶替赵怀安斟上,酒水倒在酒碗中,清晰可闻。
赵怀安端着碗站了一会,走到堂前,将酒缓缓倾在阶下:「敬郭义,敬为天下太平付出生命的英雄们!他们是永垂不朽的!」
全场武人齐齐起身,为这些埋於青山之忠骨,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