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港惊潮 (第3/3页)
保愣了一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名单上没有您。”
“我提交了关于暂缓签约的风险提示意见,需要向债权人会议现场说明。”
“抱歉,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入。”
这时,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他进来。”
周砚白抬头。
谢临川站在入口处。
他穿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而冷淡,像早已预料周砚白会来。
“周先生既然来了,总要给他说话的机会。”谢临川微微一笑,“市场化交易,不怕不同意见。”
安保让开。
周砚白走进去。
会场里灯光明亮,台上摆着签约桌,背景板印着海晟集团、澜海资本、旧港项目公司和几家债权机构的标识。台下第一排,顾沉舟正与何敬之低声交谈。城投集团代表坐在另一侧,神情谨慎。
顾沉舟看见周砚白时,脸上没有意外。
他甚至笑了笑。
“周先生来得正好。”
周砚白走到会场中央。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媒体镜头也转了过来。
顾沉舟拿起话筒,声音温和。
“各位,周先生曾是岭湾农商银行风险条线骨干,近期对海晟风险处置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今天既然来了,我们不妨听一听。海晟不怕监督,也不怕质疑。”
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到像一只温柔的陷阱。
它把周砚白推到所有镜头前,也把他从“专业风险意见出具人”变成“被允许发言的异见者”。如果他说得过激,就是扰乱签约;如果他说得太专业,媒体听不懂;如果他说不出新证据,顾沉舟就会借他证明自己光明磊落。
周砚白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看向台下。
何敬之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却没有阻止。谢临川站在一旁,像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棋局。顾沉舟含笑而立,目光温和。
周砚白打开电脑,将风险意见投到屏幕上。
“我只讲三个事实。”
会场安静下来。
“第一,旧港项目资产估值存在重大低估风险。当前重组方案采用的估值基础,未充分反映旧港核心区位、未来更新收益和政策预期价值。如果今天按该方案锁定资产价格,将可能造成优质资产低价转移,损害债权银行、投资人和其他相关方权益。”
谢临川微微一笑:“估值问题可以后续复核。”
周砚白看向他:“价格一旦进入框架协议,后续复核只是修饰。”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周砚白继续:
“第二,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资金来源尚未穿透。现有线索显示,南湾恒益财富部分客户资金已经流入该专项计划。恒益财富目前出现兑付延期,且涉及银行员工违规推介、客户资金来源异常、代持资金等问题。在资金性质未查清之前,旧港资产进入该计划,将增加涉案资金合法化和追赃挽损难度。”
顾沉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谢临川拿起话筒:“周先生,请注意用词。澜海资本所有资金募集均依法合规,不应因个别外部机构风险而污名化市场化纾困。”
周砚白平静道:“合不合规,需要穿透后确认。我现在说的是,未穿透前不宜签约。”
何敬之终于开口:“周砚白,你已经不是我行授权代表,无权在此代表银行发表意见。”
周砚白看向他。
“何董,我不代表银行。我代表我本人,作为曾经参与海晟风险核查的银行风险人员,向在场债权机构提示风险。”
何敬之脸色铁青。
顾沉舟却轻轻拍了拍话筒。
“没关系,让周先生说完。”
周砚白继续:
“第三,岭湾农商银行尚未完成海晟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真实风险敞口核查。海晟关联授信中已发现虚假贸易背景、资金回流、贷后资料补录、原始会议记录缺失等重大问题。在风险底数不清、责任链条未明的情况下签署重组框架,可能使银行债权处于更不利位置。”
他说完,整个会场安静了几秒。
随即,顾沉舟缓缓站起身。
“周先生的专业精神,令人敬佩。”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遗憾。
“但我想问一句,如果今天不签,后果谁来承担?”
他转身看向媒体,像是在向全场发问。
“海晟旧港项目涉及数百家供应商、上千名员工、几千户等待交付的家庭。银行如果继续观望,项目资金链会进一步恶化。澜海资本愿意进来,是市场给岭湾的一次机会。周先生讲风险,我理解。但他有没有告诉大家,不签约的风险是什么?”
顾沉舟的声音逐渐变重。
“项目停工,工人讨薪,企业倒闭,银行不良暴露,投资人血本无归,城市信用继续塌陷。请问,这些由谁负责?由一份风险提示负责吗?由一个已经被免职的银行干部负责吗?”
台下骚动起来。
这就是顾沉舟的厉害之处。
他不反驳事实。
他扩大后果。
把一场资产转移问题,重新包装成城市稳定问题。
把周砚白的风险提示,变成不顾大局的书生意气。
谢临川也站了起来。
“市场化纾困不是完美方案,而是在危机中寻找最小损失。周先生提出的问题,可以在后续协议中通过补充条款完善。但如果因为尚未完全查清的问题无限期推迟,所有资产都会继续贬值,最终伤害的,恰恰是债权人和普通投资人。”
媒体镜头不断闪烁。
周砚白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入最难的位置。
他如果继续坚持,会显得不顾现实;他如果退一步,今天签约就会顺利完成。
就在这时,会场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许清禾走了进来。
她没有走向周砚白,而是径直走到主持人旁边,出示一份电子文件。
“省金融监管局紧急风险提示函。”
会场瞬间安静。
何敬之猛地抬头。
顾沉舟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谢临川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许清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会场:
“鉴于南湾恒益财富部分资金涉嫌流入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资产管理计划,相关资金来源、最终受益人、资产定价和交易结构尚未完成穿透核查;鉴于海晟集团关联授信、旧港项目资产重组及有关人员资金代持事项存在重大风险疑点,建议相关债权机构和交易主体暂缓签署旧港项目资产重组框架协议,待监管、公安、审计等部门依法核查后,再行推进。”
她读完,放下文件。
会场里死一般安静。
这不是正式行政命令,却足够了。
没有哪家银行敢在监管紧急风险提示下继续签字。
城投集团代表第一个站起来。
“既然监管部门有提示,我们建议暂缓。”
另一家债权银行代表立刻附和:“我们也认为需要进一步核查。”
何敬之脸色灰败。
谢临川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站在台上,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失去节奏。
但也只是几秒。
很快,他重新拿起话筒,脸上恢复温和。
“既然监管部门提出审慎意见,海晟尊重。我们相信,真金不怕火炼,也希望各方不要因为个别事件影响对岭湾发展的信心。”
他说得体面。
可他的手指握话筒时,骨节已经发白。
签约仪式被迫暂停。
媒体开始骚动,工作人员匆忙撤下签约文件,台下代表三三两两起身低语。原本精心布置的鲜花、灯光和背景板,突然显得滑稽,像一场还没开演就被叫停的戏。
周砚白站在台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清禾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
“拖住了。”
“嗯。”
“不是赢。”
“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这半步,是纪律,是舆论,是彼此都明白却不能越过的线。
顾沉舟从台上走下来。
他没有看许清禾,只看着周砚白。
“周先生,你今天拦住了一场签约。”
周砚白说:“我拦住的是一笔不该现在签的交易。”
顾沉舟笑了一下,眼神却很冷。
“你以为你守住了岸?”
他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周砚白和许清禾能听见。
“你拦住的不是我,是岭湾的退路。”
周砚白看着他。
“如果所谓退路,是让别人替你埋单,那就该拦。”
顾沉舟眼神微微一沉。
随即,他又笑了。
“好。”
他说完这个字,转身离开。
谢临川跟在他身后,经过周砚白时,停了一下。
“周先生,风险提示写得不错。”
周砚白看向他。
谢临川淡淡道:“但资本从不怕被晚一天阻止,只怕没有下一条路。”
说完,他也离开。
会场渐渐空了。
许清禾手机响起,是局里电话。她走到一旁接听,只说了几句,脸色便沉下来。
周砚白看见她挂断电话,问:“怎么了?”
许清禾平静地说:“我被暂停参与岭湾专项调查,回省局接受内部核查。”
周砚白心里一紧。
“因为今天这份提示函?”
“因为程序问题,也因为舆论问题。”她说得很淡,“不过提示函已经发出去了。”
“许清禾……”
“别用这种语气。”她看向他,“我不是为了你。”
周砚白沉默。
许清禾低头整理文件夹,声音很轻。
“我是为了不让黑水披着合法外衣流走。”
周砚白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说谢谢太轻,说抱歉太虚,说我会继续查下去又像承诺得太早。
最后,他只说:“我知道。”
许清禾点点头。
“那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
周砚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场旧港惊潮虽然暂时叫停了一场签约,却让他们都付出了新的代价。
他失去了职务。
她被暂停调查。
陈泊远证词被污染。
林晚棠等待问责。
沈知遥供出沈亦安,却随时可能翻供。
顾沉舟没有倒下,谢临川仍有下一条路。
潮水只是被挡了一下,没有退。
傍晚,周砚白独自来到旧港边。
雨后的天空裂开一道晚霞,海面被染成暗红色。远处吊机静静立着,像几尊沉默的巨兽。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
他的手机不断震动。
总行的通知、纪委的谈话安排、媒体的采访请求、陌生号码的辱骂短信,一条接一条。
他一条都没有回。
他只是站在岸边,看潮水缓缓上涨,又在岸线前碎开。
不知过了多久,陈晓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海东支行营业厅的临时登记窗口还亮着灯。赵小溪、几个柜员和经侦工作人员坐在桌前,继续整理恒益客户材料。桌上堆着厚厚的合同、转账凭证和手写说明。
陈晓敏附了一句话:
“周行长,材料还在,我们也还在。”
周砚白看着那句话,眼眶微微发热。
他忽然明白,所谓守岸,不是一个人站在浪前面逞强。
是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再帮黑水往前流。
海风吹起他的外套。
他抬头看向旧港尽头。
那里原本准备签约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潮水一遍遍拍岸。
第一卷的潮水,终于冲出了岸线。
可真正的大海,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