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昼黑水 (第3/3页)
罗启明看了律师一眼。
“我知道。”
周砚白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知遥。
她的手握着包带,指甲修得很好,颜色很淡。表面看,她很镇定,甚至有点傲慢。可周砚白注意到,她的右手小指一直在轻轻抖。
她不是不怕。
她是被人教过怎样表现得不怕。
周砚白忽然开口:“沈女士,你什么时候认识苏曼的?”
沈知遥看向他。
“你是谁?”
刘志峰立刻插话:“这是我行待岗员工,周砚白。周砚白同志,现在这里由我负责,你不适合提问。”
沈知遥眼神微动。
“原来你就是周砚白。”
周砚白平静地看着她。
沈知遥笑了笑。
“网上说你很厉害,把海东支行搞得鸡飞狗跳。”
周砚白没有理会这句挑衅。
“苏曼把三千万产品推荐给你时,有没有说过旧港项目?”
沈知遥说:“没有。”
“有没有说过这笔投资收益有保障?”
“没有。”
“有没有说过你哥哥知道这件事?”
沈知遥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周砚白看着她:“你很怕别人把你哥哥扯进来。”
沈知遥冷笑:“那是因为你们正在恶意联想。”
“正常投资人会关心本金能不能回来,你进门第一句话却是撇清你哥哥。”周砚白说,“沈女士,苏曼让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说明情况,是为了提前切断你和沈亦安之间的线。”
沈知遥猛地攥紧包带。
律师立刻说:“周先生,你没有资格询问我的当事人。”
刘志峰也沉声道:“周砚白,请你立刻离开。”
罗启明没有阻止。
他在观察沈知遥的反应。
周砚白继续道:“你如果真的想保护你哥哥,就不要背别人给你的稿子。苏曼、顾沉舟、谢临川,他们不会保护你,也不会保护沈亦安。他们只会让你变成一张防火墙。”
沈知遥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周砚白说,“你今天来得太快,说明有人提前告诉你,经侦查到了你的资金线。能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苏曼?顾沉舟?还是你哥哥?”
这一次,沈知遥没有马上回答。
她身后的律师急了。
“沈女士,我们可以走了。”
沈知遥却没有动。
她看着周砚白,眼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沈女士,建议你不要急着走。”
众人回头。
许清禾站在门口。
她应该是刚从单位赶来,外套仍搭在手臂上,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周砚白微微一怔。
“你回来了?”
许清禾没有看他,只看着沈知遥。
“我是省金融监管局许清禾。你的资金线已经进入监管和公安联合核查范围。你现在主动说明,有助于厘清责任;如果继续按别人给你的口径切割,你会把自己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沈知遥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就是许清禾?”
“是。”
“网上说你父亲……”
“网上还说很多事。”许清禾打断她,“你是成年人,应该知道真假不能靠网上判断。”
沈知遥被噎住。
许清禾走到她面前。
“我只问一个问题。三千万,是你的钱吗?”
营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沈知遥的脸色终于变了。
律师立刻说:“这个问题涉及个人隐私,我的当事人可以不回答。”
许清禾看着沈知遥。
“你可以不回答。但如果这三千万不是你的钱,而你替别人认下来,性质就变了。”
沈知遥嘴唇动了动。
周砚白注意到,她眼底的防线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来电人:
哥。
沈知遥低头看着手机,脸色瞬间惨白。
所有人都看见了。
许清禾声音很轻:“接。”
沈知遥没动。
铃声在营业厅里持续响着,一声一声,像某种催命的敲门声。
罗启明看向她:“沈女士,你可以接。开免提。”
律师脸色难看:“罗队,这不合适。”
罗启明说:“那就不接。稍后我们依法调取通话记录。”
沈知遥闭了闭眼,终于按下接听。
她没有开免提。
但周砚白离得不远,隐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的声音。
“你在哪里?”
沈知遥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又说:
“马上离开海东支行。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
沈知遥眼圈忽然红了。
“哥,那三千万到底是谁的钱?”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营业厅里也彻底安静。
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
沈知遥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她慢慢坐到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我真的不知道。”
许清禾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那就从你知道的开始说。”
沈知遥抬头看她,像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钱不是我的。”她哽咽道,“是苏曼让我代持的。她说只是临时过一下,说这笔钱和旧港项目有关,收益出来后会有一部分给我。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投资。”
罗启明问:“谁让你代持?”
沈知遥双手捂住脸,哭得肩膀发抖。
很久后,她才说出三个字。
“沈亦安。”
这三个字一落下,海东支行营业厅里像突然停了风。
刘志峰脸色灰白。
陈晓敏下意识捂住嘴。
周砚白看向许清禾。
许清禾没有任何胜利的神色。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眼神沉静得近乎悲悯。
沈知遥不是无辜的。她贪过,怕过,也替别人遮过。可此刻坐在椅子上哭的她,又不像真正的恶人。她更像一个被亲情、利益和虚荣一步步推到台前的傀儡,直到刀落下来,才发现线的另一端握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亲情没有边界,便会成为共犯的绳索。
许清禾低声对罗启明说:“固定口供。”
罗启明点头。
周砚白站在门边,望向支行外灰下来的天色。
从海晟到恒益,从顾沉舟到苏曼,从澜海资本到沈知遥,线终于碰到了沈亦安。
而沈亦安背后,还有旧港项目,还有总行,还有那个始终不愿承认错误的何敬之。
潮水已经漫进白昼。
黑水开始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