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向反噬 (第3/3页)
“没人能碰。”
周砚白走出总行大楼时,阳光正盛。
总行门口一切如常。客户进进出出,保安敬礼,电子屏上播放着宣传片:金融活水润岭湾,服务实体显担当。
他的手机震动。
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被免了?”
周砚白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回复:“暂时待岗。”
许清禾很快回:“恭喜,你正式入局了。”
周砚白看着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发来第二条:
“经侦这边发现新线索。何俊交代,恒益客户名单里有一批资金来自岭湾市城投平台关联人员。下午三点,经侦支队碰头,你来不来?”
周砚白站在总行门口,看着不远处车流穿过金融大道。
他已经被免去海东支行负责人职责,按总行要求,不得擅自接触相关资料。理性地说,他应该回家,等待组织核查,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可是父亲信里的话又一次浮上来:
查账先查流,查流先查人,查人先查心。
他低头打字。
“来。”
几秒钟后,许清禾回复:
“那就别从正门进。”
周砚白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确实很像她。
谨慎,冷静,不讲废话。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苏曼坐在里面。
她今天穿一件墨绿色裙子,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妆容精致,像昨夜那场电话、恒益兑付危机和客户维权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隔着车窗看着周砚白,微微一笑。
“周行长,哦不,现在该叫周先生了。”
周砚白走近两步。
“苏总胆子很大。”
“胆子小的人,做不了财富管理。”
“你来找我?”
“路过,顺便看看你。”苏曼轻轻笑道,“顾沉舟说,你今天会被拿掉。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他还是懂人心。”
周砚白看着她。
“你们以为这样我就停了?”
“不是以为你会停。”苏曼说,“是让别人知道,跟着你走的人没有好下场。”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威胁更像威胁。
周砚白问:“恒益的钱,转了多少到澜海?”
苏曼笑意不变:“周先生,你现在没有权限问我。”
“经侦有。”
“那就让经侦来问。”她看向总行大楼,“你们银行很有意思。出事前,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局内人;出事后,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是局外人。你呢?你现在被赶出局了,还想管局里的事?”
周砚白说:“局不是你们开的,门也不是你们关的。”
苏曼眼神微微一动。
“你和你父亲真像。”
“你不配提他。”
苏曼没有生气,反而轻声说:“你父亲当年如果再聪明一点,就不会一辈子活得那么累。周砚白,有时候清白不是奖赏,是枷锁。”
周砚白看着她。
“那你呢?你不累吗?”
苏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裂缝。
但那裂缝很快消失。
“我早就不问这种没用的问题。”
她升起车窗。
轿车驶离前,车窗里飘出最后一句话:
“下午三点,你最好别去经侦支队。”
周砚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
阳光照在金融大道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这不是提醒。
这是设局。
可他还是会去。
因为有些路,一旦看见了尽头的黑,就不能假装自己仍在岸上。
下午两点五十分。
周砚白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在总行附近换了一辆出租车,又提前一条街下车,从经侦支队侧门进入。
侧门很小,旁边是一家打印店。打印店老板低头刷短视频,完全没注意他。
许清禾在楼梯口等他。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比早上更冷。
“你迟到了两分钟。”
周砚白看表:“我已经被免职了,迟到扣不了绩效。”
许清禾看他一眼。
“看来状态还行。”
“被免职以后,睡眠压力小了一点。”
“你睡了吗?”
“没有。”
许清禾沉默两秒,把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便利店买的,还是很难喝。”
周砚白接过。
“谢谢。”
两人往会议室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许清禾边走边说:“何俊交代了一部分,但他把责任都推给苏曼和梁玉成。他说有一批客户不是他主动开发,而是恒益给的名单,让他用银行客户经理身份去维护。”
“名单来源?”
“这就是重点。”许清禾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名单里有一批资金,疑似来自城投平台关联人员、工程承包商和部分干部亲属。”
周砚白眼神一沉。
“恒益不只是吸个人客户的钱。”
“对。它还可能是利益输送通道。”许清禾说,“有人把不方便直接出现的钱,放进恒益产品,再通过澜海资本专项计划转到旧港项目。表面是投资收益,实际可能是利益安排。”
周砚白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沈亦安要保项目。”
许清禾没有接。
她不愿在证据未闭合前下结论,哪怕答案已经在眼前晃动。
会议室门打开。
罗启明已经在里面,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名单。
“来得正好。”他看了周砚白一眼,“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周砚白说:“待岗银行干部。”
罗启明点点头:“那就以专业顾问身份听,不碰原始证据。”
许清禾补了一句:“不签程序文件。”
周砚白看着两人。
“你们倒是替我安排得很清楚。”
罗启明说:“别误会,不是保护你,是保护证据。”
周砚白坐下。
罗启明把名单投到屏幕上。
“何俊交代,恒益财富有一批所谓VIP客户,由苏曼亲自维护,不走普通客户经理渠道。这批人投资金额大,收益率更高,有些合同没有标准风险揭示书,甚至存在保底承诺。我们查到其中几个资金来源异常。”
屏幕上出现几个名字。
周砚白看着其中一行,眉头忽然皱起。
“这个人……”
许清禾看向他:“你认识?”
周砚白盯着那个名字。
沈知遥。
投资金额:三千万元。
产品名称:恒益旧港专项收益计划。
推荐人:苏曼。
资金去向:澜海资本旧港更新专项资产管理计划。
罗启明问:“你认识沈知遥?”
周砚白声音低下来。
“她是沈亦安的妹妹。”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清禾慢慢转头,看向屏幕。
沈亦安的妹妹,投资恒益财富三千万,资金最终进入澜海资本旧港项目。
这条线如果坐实,沈亦安就不再只是会议上说过“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的地方干部,而是可能与项目利益存在亲属资金关联。
罗启明拿起笔,在沈知遥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终于摸到线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罗队,出事了。”
罗启明抬头。
“说。”
“网上突然爆出一段视频,说周砚白和许处长私下勾结,故意扩大海东支行风险,打压本地民企,为外部资本低价接盘制造条件。”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一怔。
年轻警员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画面很暗,显然是偷拍剪辑。
前半段,是周砚白和许清禾在南湾旧供销社楼下并肩走出的画面;中间插入两人在便利店吃东西的画面;后半段,是周砚白进入经侦支队侧门的画面。
配文极具煽动性:
“银行干部被免后仍私会监管人员,海晟危机背后是否另有资本黑手?”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骂周砚白监守自盗,有人骂许清禾借监管之名公报私仇,有人说海东支行挤兑就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也有人开始扒许清禾父亲旧案,说她是带着私怨来查岭湾金融系统。
周砚白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曼说,下午三点最好别来经侦支队。
原来她不是怕他来。
她是等他来。
许清禾看完视频,反而异常平静。
罗启明皱眉:“许处长?”
许清禾把手机还给警员。
“通知网安,固定发布源和传播链。联系单位纪检,我主动说明情况。”
周砚白看向她。
“你会被停职?”
“可能。”
她说得很淡,像说天气。
周砚白心里一紧。
“这件事冲我来的。”
“也冲我。”许清禾说,“他们想证明你我不清白,进而证明我们查到的东西都是有立场、有私心、有目的的。”
“对不起。”
许清禾抬眼看他。
“这不是你害的。”
“但你被卷进来了。”
许清禾看着他,声音很稳。
“周砚白,我从进岭湾那天起,就已经在局里。”
她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沈知遥”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接到“恒益财富”,再连到“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
“他们越急,说明这条线越重要。”
罗启明看着她:“你确定继续?”
许清禾放下笔。
“继续。”
周砚白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坚定不是因为不知道后果,而是明知道后果,仍然不肯后退。
窗外,阳光照进会议室,落在白板上。
沈知遥、恒益财富、澜海资本、旧港项目、沈亦安。
几行字被阳光照得刺眼。
风向已经反噬。
但真正的线,也终于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