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向反噬 (第2/3页)
父亲那封信还放在他公文包里。薄薄几页纸,却像一块石头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只要比上一辈更专业,就能避免他们犯过的错。”
“现在呢?”
“现在发现,专业只能让错变得更隐蔽。”他说,“真正难的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先等等、先稳住、先顾大局的时候,还能说不。”
许清禾安静片刻。
“说不,是要付代价的。”
周砚白笑了笑。
“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总行办公室。
周砚白接起。
电话那头是总行办公室主任魏长林,声音客气,却没有温度。
“砚白同志,何董通知,上午八点半召开党委扩大会议,请你准时参加。”
“议题?”
“海东支行近期风险事件处置情况,以及相关责任问题。”
周砚白眼神一沉。
“相关责任问题?”
“会上说吧。”魏长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请你做好汇报准备。”
电话挂断。
许清禾看着他。
“来得比预想快。”
“顾沉舟的电话不是白打的。”周砚白把手机放到桌上,“他们要先动手。”
“动谁?”
“我。”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岭湾农商银行总行二十二楼。
党委扩大会议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何敬之坐在主位,脸色沉静。两侧是总行领导班子成员、纪委、审计、风险、合规、人力、办公室等部门负责人。市金融办也有人列席,但监管组没有被通知参加。
周砚白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有同情,有审视,有回避,也有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银行里的人最懂风向。
昨天周砚白还是临危受命的救火干部,今天就可能变成处置不当、激化矛盾、扩大风险的责任人。
他坐下,摊开笔记本。
何敬之开口前,先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情绪不佳时的习惯。
“今天会议,主要研究海东支行连续发生客户集中取款、恒益财富投资人聚集维权、舆情扩散以及档案管理异常等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更静。
“这几天,海东支行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给我行声誉造成严重影响,也给地方金融稳定带来压力。我们必须认真反思,究竟是风险处置,还是风险放大;究竟是依法合规,还是简单粗暴;究竟是维护稳定,还是制造新的不稳定。”
周砚白抬眼。
这三组问题,指向已经很明确。
分管运营的副行长先发言。
“从柜面数据看,海东支行第一天集中取款后,虽然暂时稳住,但第二天恒益财富事件再次发酵,说明客户安抚工作不到位,风险隔离不充分。尤其是对外表达方面,个别同志语言不够审慎,被媒体断章取义,造成负面舆情。”
“个别同志”四个字没有点名,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随后,合规部负责人发言。
“恒益财富不是我行代销产品,这一点必须明确。现在社会舆论把外部财富产品风险和我行声誉绑定,主要原因是支行日常管理不严、员工行为排查不到位。但在处置过程中,也要注意不能轻易扩大我行责任范围,不能给后续司法诉讼和客户索赔留下不利口径。”
纪委负责人则说:
“海东支行原行长梁玉成、客户经理何俊等人涉嫌严重违规违纪,相关问题必须严查。但周砚白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期间,是否存在越权表态、擅自扩大调查范围、未经总行同意向外部提供内部资料等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材料,有人假装认真记录。
周砚白听着,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这不是讨论。
这是定调。
何敬之最后看向他。
“砚白,你谈谈。”
周砚白合上笔记本。
“我先汇报事实。”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第一,海东支行客户集中取款,是由海晟集团债务风险和网上谣言共同引发。支行当天正常营业,现金供应基本保障,没有发生停业、拒付或重大秩序失控。”
“第二,恒益财富产品兑付延期确实不是我行发行或代销产品,但已有多名客户提供证据,证明海东支行个别员工利用银行场所和银行员工身份进行推介、撮合或协助转账。对此如果只强调法律切割,不正视管理责任,会进一步损害我行公信力。”
“第三,档案封存和资料移交,是在监管组和经侦部门依法介入后进行。我没有擅自向外部提供资料。所有资料移交均有手续、有记录、有见证。”
纪委负责人插话:“周砚白同志,梁玉成保险柜里的材料,是你亲自参与取得的吧?”
“是。”
“你是银行干部,不是办案人员。为什么深夜参与经侦现场取证?”
周砚白看向他。
“因为梁玉成明确留下字条,要求交给我;因为保险柜里可能有银行原始资料,需要银行人员辨认;因为监管组和经侦均在场,我的行为全程记录。”
“但你有没有向总行请示?”
“现场情况紧急。”
“也就是说,没有。”
会议室里气氛更冷。
何敬之缓缓开口:“砚白,你是我行年轻干部里很优秀的一个。专业能力强,原则性也强。但越是年轻干部,越要懂得组织纪律。海东事件不是某一个人的案子,而是全行、全市金融稳定的大事。你不能只站在个人专业判断上行动。”
周砚白看着他。
“何董,我站的不是个人判断,是证据。”
何敬之脸色微沉。
“证据也要服从大局。”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像忽然少了一点空气。
周砚白沉默片刻,问:“如果证据和大局不一致,服从哪个?”
没人说话。
何敬之的目光终于冷下来。
“你这是情绪化发言。”
周砚白说:“不,这是风险条线最基本的问题。过去几年,海晟风险为什么滚到今天?恒益财富为什么能在支行借用银行信用?档案为什么被补录、被篡改?不就是因为每次证据和大局不一致时,我们都选择了大局吗?”
分管公司业务的副行长皱眉:“砚白,话不能这么说。支持地方重点企业、维护金融稳定,本身就是银行职责。”
“支持不是无原则输血,稳定不是把窟窿盖住。”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项目停工、企业倒闭、群众上访,你负责吗?”
周砚白看向他。
“那继续遮下去,等窟窿更大,谁负责?”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问得太直。
直得不像一个总行中层会在党委扩大会议上说的话。
何敬之慢慢戴上眼镜。
“看来你现在情绪确实不适合继续负责海东支行工作。”
周砚白心里一沉,却没有意外。
何敬之继续说:
“经党委研究,暂时免去周砚白同志海东支行临时负责人职责,配合组织开展情况核查。海东支行工作由副行长刘志峰临时主持。周砚白同志回总行待岗,未经批准,不得对外接受采访,不得擅自接触海东支行员工和客户资料。”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决定显然已经提前形成。
周砚白看着何敬之。
“这是党委已经研究过,还是现在研究?”
何敬之声音冷下来。
“周砚白,注意你的态度。”
周砚白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也没有意义。
一个组织如果已经决定先切割风险,就不会在意切割的是否是风险本身,还是那个指出风险的人。
他慢慢收起笔记本。
“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保留说明事实的权利。”
何敬之看着他。
“你首先要学会服从。”
周砚白站起身。
“服从组织,不等于服从遮掩。”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二十二楼走廊很长。
总行的地毯厚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岭湾农商银行这些年的荣誉牌:服务地方经济先进单位、普惠金融示范银行、风险管理优秀机构、年度金融贡献奖。
周砚白从那些牌子前走过,觉得它们像一面面擦得过分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看不见台阶上哭泣的老人,看不见许大勇黑色塑料袋里的账册,看不见林晚棠发红的眼睛,看不见梁玉成躺在病床上说“我只记得钱,不记得日子”。
它们只照见成功。
不照见代价。
电梯门打开时,魏长林正站在里面。
他似乎专门等在那里。
“砚白。”
周砚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长林叹了口气:“别怪何董。现在压力太大,市里、省里、舆论、客户,都压着。你有能力,但太硬了。”
周砚白走进电梯。
“硬是问题吗?”
“银行不是法院。”魏长林压低声音,“不是所有真相都适合马上摊开。你现在把录音、账册、澜海资本、沈副市长这些东西一股脑推出来,会死很多人的。”
“已经有人在死了。”
魏长林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砚白看向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死几个小客户、小企业、小员工可以,死几个大人物不行?”
魏长林脸色变了。
“周砚白,这话过了。”
“我只是把你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电梯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跳。
魏长林沉默许久,忽然说:“你父亲当年也很倔。”
周砚白转头。
魏长林避开他的目光。
“我和周叔共事过几年。他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好结局。砚白,听我一句劝,先停一停。你现在停,还有回头路。”
“谁让你劝我的?”
魏长林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周砚白走出去前,魏长林又说了一句:
“旧港项目,不是你能碰的。”
周砚白停下脚步。
“那谁能碰?”
魏长林看着他,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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