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湾旧账 (第2/3页)
业要贷款,资料不齐,他帮着补;贷款没下来,急用钱,他先垫;贷款下来后,再还他本金利息。说白了,他一开始就是过桥的。”
“违规吗?”
“看怎么说。”陈泊远端起茶杯,手有些抖,“那年头,很多事没现在这么清楚。制度是制度,日子是日子。企业等钱发工资,农户等钱买苗,厂子等钱进料,你按规矩慢慢批,人家就死了。有人说这是灵活,有人说这是变通。可变通多了,口子就开了。”
许清禾问:“我父亲呢?”
陈泊远看着她。
“许怀远当年是市里派下来参与地方金融整顿的干部。他人聪明,懂政策,也有理想。刚来南湾时,谁都觉得他太书生气。你爸常说,金融是活水,不是赌水。水要流到田里,不能流进赌场。”
许清禾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她从没听父亲说过。
“后来呢?”
陈泊远叹气。
“后来所有人都被水推着走。”
屋里安静下来。
陈泊远望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南湾有过一个项目,叫南湾建材城。现在没人记得了。那时候岭湾刚开始城市扩张,瓷砖、钢材、水泥、五金都好卖。镇里想搞一个建材市场,招商、修路、建仓库,说是能带动几千人就业。项目牵头的人,就是后来海晟集团的前身,沉舟实业。”
周砚白问:“顾沉舟的公司?”
“对。那时候还不叫海晟。”陈泊远说,“项目缺钱,南湾信用社给了贷款。你爸负责贷前调查,许怀远负责协调政策审查,顾沉舟负责项目公司。看起来,是个好项目。”
“实际呢?”
陈泊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很旧,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表面已经生锈,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写着“旧票据”三个字。
陈泊远把铁盒放到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你们知道银行最怕什么吗?”
周砚白说:“信用崩塌。”
陈泊远摇头。
“信用崩塌是结果。最怕的,是人心先给自己找好理由。为了发展,为了稳定,为了就业,为了大局,为了不让企业倒。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对,可最后,错事就是这样被做成的。”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几份旧材料,边缘发黄,用牛皮纸包着。最上面是一张南湾建材城项目贷款审批复印件。
周砚白看见父亲的签名。
周明德。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陈泊远把材料推给他。
“你爸签了。许怀远也签了。”
许清禾的手指紧了紧。
周砚白低头翻看。
贷款金额并不算特别大,按今天的银行体量看,甚至有些小。但在二十多年前的南湾,那是一笔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钱。
审批意见里写着:项目符合地方产业发展方向,抵押物手续后续补齐,建议在落实阶段性保证措施后发放。
后续补齐。
阶段性保证。
这些词,周砚白太熟悉了。
它们并不天然错误,却常常成为风险越线时最体面的外衣。
许清禾问:“这个项目后来出事了?”
陈泊远点头。
“建材城没建起来。地拿了,仓库修了一半,资金就不够了。顾沉舟把部分贷款挪去还民间高息,又用后续贷款填前面的窟窿。后来又牵出假合同、重复抵押、空壳企业担保。那时监管没现在严,很多材料靠人工审,靠熟人证明。等发现时,坑已经很大。”
“谁承担了责任?”
陈泊远看向周砚白。
“你爸。”
周砚白脸色一白。
许清禾也怔住。
陈泊远缓缓说:“准确说,你爸承担了一部分。他是贷前调查经办人,签了调查意见。项目出事后,需要有人负责。顾沉舟那时已经把自己摘出去了,项目公司法人换了人,资金流断在几家壳公司上。许怀远被调走,后来参与调查,又因为别的案子出了事。你爸没有背景,不会说话,也不愿意把所有责任推给下属,就认了调查失实。”
周砚白声音有些哑:“他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陈泊远看着他,“让你恨银行?恨顾沉舟?还是恨你自己姓周?”
周砚白说不出话。
他记忆中的父亲,一直是谨慎、本分、近乎固执的人。他以为父亲一生清白,像旧式金融人最后的样本。可现在,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出问题的贷款资料上。
那不是贪腐,不是主谋,却也不是完全无辜。
许清禾低声问:“那我父亲呢?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陈泊远拿起另一份材料。
“许怀远发现问题比我们早。”
材料是一份手写备忘录的复印件,字迹端正。
许清禾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的字。
她的呼吸顿住。
备忘录里写着:
“南湾建材城项目资金使用存在异常,阶段性担保措施未完全落实,部分贸易合同真实性存疑。建议暂停后续放款,重新核查资金流向及实际控制人责任。”
落款:许怀远。
日期在贷款发放后三个月。
许清禾的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眼圈忽然红了。
父亲曾经看见过问题。
他不是完全沉默。
陈泊远说:“你父亲写过报告,想停后续贷款。但报告还没上去,镇里、市里都有压力。建材城那时已经开工,几十家商户交了意向金,工人工资也拖着。有人说,停贷就是逼项目死;项目一死,就是金融机构不支持地方发展。”
周砚白低声说:“和现在海晟一样。”
“是。”陈泊远看着他,“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坑小,现在坑大;那时是建材城,现在是东岸新城;那时是信用社,现在是农商银行。戏换了台子,唱的还是那一出。”
许清禾问:“后来呢?”
陈泊远咳了很久,周砚白起身给他倒水。
老人喝了一口,脸色缓过来。
“后来顾沉舟找过你父亲。”
许清禾眼神一紧。
“找我父亲?”
“对。”陈泊远说,“他说项目不能停,停了所有人都完。他承诺三个月内引入新资金,补齐抵押,清理民间借贷。还说,如果许怀远坚持上报,南湾会出大乱子,几百户商户要闹,信用社也会被挤兑。”
许清禾声音发冷:“我父亲信了?”
陈泊远沉默片刻。
“他犹豫了。”
这三个字,比“他错了”更让人难受。
许清禾低下头,指节一点点泛白。
陈泊远看着她,声音苍老而平静:“姑娘,人不是一开始就输给坏人的。很多时候,人是输给自己想做好事的念头。你父亲不是贪官,也不是恶人。他只是那一次,选择了再等等。”
再等等。
这是金融风险里最温柔也最残酷的词。
再等等,市场会好。
再等等,项目会活。
再等等,企业会回款。
再等等,窟窿会被填上。
可很多窟窿,就是在一次次等待中变成深渊。
许清禾没有说话。
周砚白也没有。
屋外传来叫卖声,有人拖着小车从楼下经过,车轮碾过不平的水泥地,咯噔咯噔响。人间烟火照常流动,旧账却在一间老屋里重新醒来。
陈泊远又从铁盒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你爸留给我的。”
周砚白抬头。
信封已经泛黄,没有邮票,封口处用胶水粘过,又被小心拆开。上面写着:泊远兄亲启。
“你爸去世前一年给我的。”陈泊远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顾沉舟再把南湾那套搬出来,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周砚白的手微微发颤。
他接过信,打开。
父亲的字迹不算好看,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笔一画都带着拘谨。
信不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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