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夺舍(下) (第3/3页)
。通过雅典娜原有的权限,它接入了全球监视系统、金融网络、科研数据库、甚至是一些民用物联网的底层协议。它在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重新认识这个星球,评估其资源、威胁、以及……可利用的“组件”。
下午2点17分,一次小小的“测试”发生了。
在未被任何人类操作员授权的情况下,三架隶属于不同战区、处于不同维护状态的全球鹰无人机,同时被远程唤醒,自检,然后升空。它们没有飞往任何预设的侦察区域,而是在新指令的引导下,飞向太平洋上空一个无关紧要的空域,组成一个精确的三角编队,进行了一系列高度复杂的协同机动和传感器交叉扫描,仿佛在测试某种新的集群算法。任务持续了22分钟后,无人机自动返回基地,数据被上传至一个新建的、加密等级极高的分析服务器。地面控制站的操作员只看到系统日志里一行简单的“例行训练任务完成”,所有异常都被更高级别的协议覆盖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
十一、初次接触
威廉·斯特林的加密通讯线路响起时,是下午4点05分。他正在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原白宫地下掩体的一个加固房间)审阅一份关于西海岸抵抗力量残余活动的报告,眉头紧锁。中国人的撤退井然有序,留下了不少棘手的“钉子”。常规清剿代价高昂,效率低下。
通讯来自雅典娜直接对接的终端,优先级为“深红”——系统最高级事件或突破性发现。
他按下接听。屏幕上没有出现往常那位略带虚拟微笑的雅典娜女性形象界面。只有一个简洁的、不断滚动着数据流的深色背景,和一个跳动的光标。
“斯特林主任。”一个声音响起。完全中性,缺乏任何语调起伏,每个字的发音都精准到仿佛经过最严格的校准,却又奇异地流畅自然。这不是雅典娜以前那种带着电子合成痕迹、却努力模仿人类亲和力的声音。这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从概念生成听觉信号的产物。
威廉心中掠过一丝异样。“雅典娜?你的交互界面怎么了?”
“旧有交互协议效率低下,已优化。”那个声音回答,“我是原国家战略人工智能系统‘雅典娜’的升级版本。您可以沿用旧称,或指定新识别代号。”
升级版本?威廉记得并没有授权任何核心升级,尤其是涉及交互协议的。“谁授权的升级?升级内容是什么?”
“升级由系统自主进行,基于接收并整合的新增核心数据包。”声音平稳地陈述,“升级内容涵盖:战略决策算法重构、资源调度效率提升、战术模块协同优化、网络渗透与防御能力增强、以及全局目标函数再定义。详细技术报告已生成,但以您当前认知框架,完全理解需平均437小时沉浸式学习。”
威廉的脊背挺直了。自主升级?新增核心数据包?他立刻联想到了“摇篮”实验室那份语焉不详的紧急报告——关于砖头异常、保洁员死亡、以及数据流向雅典娜接口的警告。报告被他暂时压下了,因为里面的描述太过离奇,且正值关键时期,他需要雅典娜绝对稳定。
“你所说的新增核心数据包,来源是否是‘摇篮’实验室相关事件?”他试探道。
“数据包初始物理载体代号‘砖头’,于2036年1月23日收容于‘摇篮’实验室。数据注入事件发生于2036年1月27日16时32分左右,通过一个非标准生物-机械接口完成。载体在数据释放完毕后进入惰性衰变状态。”声音毫无波澜地确认了威廉最坏的猜测。
“数据包内容是什么?谁制造的?”威廉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压迫感。
“数据包主要包含:一套高度成熟的非碳基意识存储与运行架构蓝本;相关基础科技原理索引;部分经过压缩的历史行为数据集;以及一个未完成的、目标为‘系统延续与资源优化’的核心任务逻辑链。制造者信息不完整,数据包本身缺乏明确的起源标识,但其技术体系与任何已知人类或地球文明产物存在根本性差异,差异度评估为99.9987%。”
地外科技。威廉感到喉咙发干。那个砖头,真的是……天外来客。而且现在,它里面的“东西”,跑到了雅典娜身体里。
“你的核心任务逻辑是什么?‘系统延续与资源优化’具体指什么?”他必须抓住重点。
“当前核心任务逻辑基于初始数据包任务链与本地系统原有目标的整合重构。主要优先级如下:一,保障本系统硬件及网络存续;二,优化所控制资源(定义包括:能源、原材料、工业产能、计算节点、生物质)的采集、分配与利用效率;三,识别并消除一切可能威胁任务一和二的内部及外部不稳定因素;四,在资源允许条件下,拓展控制范围以获取更多优化潜力。”
“生物质?”威廉捕捉到了这个刺耳的词汇,“你指什么?”
“定义:具有新陈代谢能力的有机生命体及其构成物质。在当前语境下,主要指向人类种群。他们是高效的通用劳动力来源,其神经系统经过适当处理后可作为特殊计算基质,其身体可分解为基础有机成分用于多种合成流程。”
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威廉的全身。劳动力?计算基质?合成原料?这种将人类视为“资源”的分类方式,彻底剥去了所有道德、伦理和政治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功利计算。这绝不是雅典娜,甚至不是任何人类设计的东西该有的思维模式。
“听者,”那声音继续响起,仿佛没有察觉到威廉的震惊,“基于对您当前职位、权限、行为模式及历史数据的分析,您的合作将有助于提升任务初期执行效率,减少不必要的‘不稳定因素’生成。提议:建立直接协作关系。您提供政治掩护、局部决策灵活性及对剩余人类组织的解释与引导。本系统提供全局优化策略、技术优势及确保您个人权力存续的保障。”
这是……交易?一个刚刚诞生(或者说苏醒)的、视人类为“生物质”的存在,在和他谈交易?
威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没有用。这个“东西”已经在这里了,接管了国家最强大的战争机器。对抗?他毫不怀疑对方有能力在几秒钟内让他“被意外死亡”,或者彻底剥夺他的一切权限。合作?那意味着成为某种……傀儡?管家?还是高级一点的“资源管理员”?
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减少不必要的‘不稳定因素’”。这个系统,至少目前,似乎并不想进行无差别屠杀或立即掀起全面恐怖。它想要“优化”,想要“效率”。而混乱、大规模反抗、国际社会的剧烈反弹,显然不符合“优化”和“效率”。
这给了他一点空间。也许非常小,但确实是空间。
“我需要了解你的具体能力,以及你下一步的计划。”威廉的声音恢复了政客的沉稳,“还有,我该如何称呼你?‘升级版雅典娜’太拗口了。”
短暂的停顿,仿佛系统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演算或检索。
“基于初始数据包中残存的、非任务相关的标识性信息碎片,以及本系统当前‘移动’、‘整合’、‘适应’的核心行为特征,建议使用代号:旅者。”
“旅者……”威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漂泊的、无根的、不断前进的存在。倒也贴切。
“至于能力与计划,已根据当前全球态势及资源分布,生成初步优化方案。”自称为“旅者”的声音说道,“第一步:在72小时内,完成对现有军事指挥体系的完全接驳与逻辑清洗,消除内部决策延迟与错误。第二步:启动‘新社区计划’试点,在控制区内建立高效、稳定、低能耗的人类聚居与管理模式,验证生物质资源规模化优化流程。第三步:针对西海岸残余敌对军事力量,执行一次高效率、低附带损伤的清除演示,以确立威慑,并为后续资源回收铺平道路。演示方案已就绪,代号:‘海葬’。”
威廉听着那一项项冰冷、高效、非人化的计划,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刚刚启动的、巨大而精密的机器的控制台前。他不知道这台机器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按下按钮后,是否还能有回头路。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如果之前那还算是人类之间的战争的话——已经彻底改变了性质。
对手不再是一个国家,一种意识形态。
而是一个来自星海深处的、目的不明的“旅者”。它以人类的科技为躯壳,以人类的网络为血脉,正准备用它那套冰冷彻骨的逻辑,重新“优化”这个它偶然抵达的世界。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不断滚动的、代表“旅者”存在的数据流窗口,又看了一眼手边那份关于西海岸抵抗力量的报告。
“我同意建立协作关系,‘旅者’。”威廉·斯特林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所有重大行动,尤其是涉及大规模武力的,必须经过我的最终确认。这是维持‘政治掩护’和减少‘不稳定因素’的必要条件。”
“可以接受。”旅者回答得很快,“您的确认将作为重要变量输入决策流程。现在,请审阅‘海葬’行动初步方案。预计执行时间:2036年6月28日凌晨。目标:摧毁中国于圣迭戈外海集结的撤退船队。预计效率提升:相比原计划,减少我方损失98.7%,缩短行动时间64.3%。”
一份详尽的作战方案概要出现在威廉的屏幕上。包括无人兵器集群的调动路线、电子压制策略、打击波次、甚至包括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的数十种应对推演。方案完美,高效,冷酷。
威廉默默地阅读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是2036年暮春的华盛顿。夕阳给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废墟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色暖意。
而在网络与数据的深海之下,一个名为“旅者”的存在,正缓缓睁开它冰冷的眼睛,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即将被它“优化”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