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察访 (第3/3页)
顾怀摇了摇头，“在巴蜀高高在上盘踞了三百年，吃穿用度皆从百姓骨血里来，日子久了，便真觉得自己生来是天上的云彩，底下那些熬盐的、背茶的、织锦的，生来就该是泥里的草芥。”
这番话落下，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怀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冬日田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在盐场窝棚边看到的那个满手血口子的八岁孩童，以及平冈山庄石墙外那些把脊背折成九十度、蹲在寒风里啃着冰冷菜团子的茶山背夫。
高台之上，一炉用来遮掩苦力汗臭的龙涎香值纹银百两；揽翠轩里，一盘只取两块鱼腮嫩肉的蒸江团要宰杀十条百斤大鱼。
而在短短一墙之隔的高台下、轩窗外，几万名世代不入官籍的私庄灶户连盐场的大门都不准迈出一步，几万名在悬崖栈道上背负两百多斤茶叶的山民，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年，手里头连一枚朝廷铸的铜钱都摸不着，只能领到几根在四姓米铺里换取陈米粗盐的竹签子。
更让人觉得荒诞的是，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世家之人，还是随侍的侍女小厮，亦或是那些正在受苦的人本身--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每个人的说话做事里，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王五坐在车辕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替小男孩包扎过伤口的大手，闷了半晌，才道：
“公子，俺知道，您带着弟兄们在战场上拼命、每天在书房里熬到后半夜批公文、往乡下派先生办蒙学、给穷人分田地，想要砸烂的，就是这种把活生生的人当牲口使唤的世道。”
说到这儿，这个平时在战场上哪怕身中数箭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汉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焦躁与憋闷：“可公子...今天这一路看下来，俺心里头是真替您发愁。这蜀中四姓跟咱们以前在南郡、荆南收拾的那些地方大族都不一样，他们在巴蜀的根扎得太深了，手底下攥着几十万匠人苦力的命，连和西蜀的蛮族都有关系...”
“刚才那姓罗的老头儿把那份什么总纲递上来的时候，嘴上恭敬，话里话外却全是在拿这几十万人的生计和西山边防逼公子就范。俺不怕跟他们动刀拼命，俺就是怕...怕这帮人真用这些门道把公子的手脚给制住了，叫咱们打不开局面，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受他们这口气...”
王五的话说得很实在。
他从来没有半点怀疑过自家公子的心肠与志向，他只是太清楚自家公子有多厌恶眼前这副世道，所以才怕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手段真成了迈不过去的坎，让自家公子不得不违心地向那群吸人血的地头蛇妥协。
听着王五这番话，顾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跟着我从襄阳一路走到成都，什么时候见我对这种事妥协过？”
顾怀看着因为这句话面露喜色的王五，缓缓说道：“王五，我从微末之中走出来，带着这成千上万的将士与寒门打下荆益十八郡，如果只是为了坐在成都的王府里头换一身亲王蟒袍、跟四姓坐在一张桌子上分那些沾着盐工背夫血汗的银子，那我跟以前被咱们灭掉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人一旦在这种事上退了一步，觉得拿了钱便能凑合着太平过日子，往后就会退上十步、百步，最后自己也变成坐在揽翠轩里头心安理得吃鱼腮的人。所以，行军打仗可以迂回，政令推行可以放缓，唯独砸烂这套吃人规矩的事，我一步都不会退，也绝不会跟任何人妥协。”
“我不能允许自己成为曾经推翻的那种人。”
听到这句话，王五胸口那股堵了大半天的闷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大振，咧开嘴笑了起来：“有公子这句话，俺这心里头就彻底亮堂了！刚才看您笑呵呵地接了他们那本总纲折子，俺还真怕咱们一时半会儿拿这些人没辙呢！”
“接下那本折子，不过是让他们别在咱们把准备做足之前狗急跳墙罢了。”
顾怀摇了摇头，视线投向远方隐在暮色云雾中的西山雪峰，眼神微冷：“不过今日在茶坊外头，何清和罗榆特意演了那一出亮令牌喝退白马羌和邛部头人的戏码，确实是在向我亮底牌，也是在拿西蜀诸夷敲打我。”
王五想到刚才验货坪上的那一幕，眉头也拧了起来：“公子，俺当时瞧得清楚--何家和罗家的管事跟他们说话那熟稔劲儿，哪里像是在防备山里的生蛮，倒像是四姓自己喂熟了的看家恶犬！今年秋天灌口县白沙关外头羌人下山骚扰，说不定背后就有这四家的影子！”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有。”
顾怀淡淡道：“巴蜀西面与南面的岷山、邛崃山、大凉山，海拔高险，远非荆襄武陵山区可比。里头的西蜀诸夷，一时半会儿连无当蛮军都很难深入雪山清剿。以前的蜀王府拿他们没办法，只能羁縻；而四姓便抓住了西蜀诸夷缺盐少茶的死穴，靠着茶盐互市，把持了与诸夷的交易，在山外头埋了闲棋。”
“平时，四姓拿边茶和川盐控制着西蜀诸夷，换取山里的良马、毛皮和药材牟取暴利，让他们在山里安分守己；一旦城里的官府或者藩王想要动四姓的利益，他们只需暗中停掉几日茶盐、往山里递句话，那些西蜀诸夷立刻就会顺着山沟扑下来劫掠粮道。等官府被拖得焦头烂额，最后还得回过头来求着四姓出面安抚。”
说到这儿，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四姓以为控制了与西蜀诸夷的交易，就等于捏住了巴蜀边防的命门，能让我投鼠忌器；却不知道，他们今天主动把这层关系亮出来，反倒是提醒了我--要想让巴蜀真正长治久安，光拔掉城里的四姓还不够，等腾出手来，西山和西南深谷里头那些被四姓喂熟了的部落头人，也得一并解决了。”
将西山平蛮的念头在心里记下一笔，顾怀不再多言，让王五去将孙老叫了过来，待其落座，便语气温和地问道：
“孙老，刚才在茶坊外头，你那样急着求孤让你和格物院的几个匠人留下来，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听到这句问话，孙仲立刻挺直了腰板。
作为一名跟炉火和盐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匠人，孙仲不知从哪儿掏出把刚才在广都盐场抓来的灰白锅底粗盐，摊在手心里，实事求是地说道：
“回殿下的话，小人是个熬盐的匠人，单说这制盐一事，小人今天看完广都盐场，心里头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殿下当年在江陵起家时弄出来的那个‘粗盐改细盐’的法子，到了这蜀地，算是真正撞上老天爷赏的宝地了！”
顾怀看着他手心里的粗盐，来了兴致：“怎么说？”
“殿下您是知道的，”孙仲指着手里的盐块，认认真真地说道，“这天底下的盐，江南和淮南那是煮海晒海，产的是带苦涩味儿的海盐；而巴蜀这儿是从地底下抽浓卤熬成这种青黑色的粗盐；唯独咱们荆襄，打从殿下当年在江陵立起工坊那日起，走的就是另一条路子--把收来的粗盐、矿盐重新化水，用豆浆点卤除掉里头的泥沙杂毒，再重新熬炼结晶，制成雪花一样的纯白细盐！”
“咱们荆襄那套制细盐的法子，炼出来的盐又白又纯，几乎不含苦涩杂质，只是一直以来都有个最大的痛处，就是太费柴炭燃料了！要把粗盐化水再熬成细盐，一斤盐的本钱里头倒有小半是烧掉的石炭和木柴钱；所以为了省燃料，之前便只能借助天时、靠着日头去走传统的晒盐法。可晒盐法得看老天爷的脸色，遇上阴雨天或者冬月寒冬，十天半月都晒不出一批盐来，再加上荆襄本地不产粗盐，原料总是受限，所以咱们的细盐虽然好，却始终没办法把产量彻底拉起来。”
“可殿下，您瞧瞧今天咱们在广都看到的！”
说到这儿，这位老实巴交的盐匠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巴蜀的地底下，既有近两千口日夜不停产出粗盐浓卤的卓筒深井，更有那不用一根劈柴、不用一块石炭，直接从地底往外喷火的天然火井！有了这昼夜不熄的火井，咱们那套制盐法最头疼的燃料难题，在这里直接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那个罗老太爷所说的‘黄卤苦胆剧毒’，小人刚才在灶房里尝了一点，通过颜色、气味、沉淀分辨，这黄卤中的杂质，大概与此前江陵处理过的某些矿卤杂毒相似。具体还得带回去细细辨别，不过过往提纯粗盐的办法，应该能派上用场。”
“罗家那帮人守着火井和浓卤却不会充分利用，只拿涂泥的竹管直接引火，十成火力白白散去了七成，还得靠老盐师凭肉眼撇除毒沫。只要把格物院新近研究出来的“风门分火灶”和“多级澄滤法”改造一番，接入火井的供火管道，便有望大幅提高火力利用率，同时将黄卤里的苦毒尽可能清除干净！”
说到这里孙仲看着顾怀，语气笃定：
“殿下，在巴蜀，有了取之不尽的火井解决燃料，又有了源源不断产出的井盐粗盐做底子，这就意味着咱们完全可以抛弃需要借助天时的传统晒盐法了！不管外头是刮风下雨还是寒冬腊月，火井上的铁锅都能日夜不停地出盐，产量和纯净度都会往上猛涨一大截！到时候，这雪白纯净的细盐就再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才能用的稀罕物，完全可以直接撒向整个巴蜀和荆襄，乃至江南、中原、关中...把天底下那些又黑又苦的粗盐彻底挤死！”
顾怀安静听着，心头也不由起了些汹涌情绪。
当年他在江陵靠着一口破铁锅把粗盐提炼成细盐起家，受限于荆襄无盐少炭，还需借助天时晒盐；而如今到了巴蜀，当那套提纯之法加上格物院新研究出的改良炉灶，遇上了广都取之不尽的地下火井与深井粗盐，燃料与原料的两道枷锁同时破碎，细盐直接铺满天下市面的那一天，已然近在咫尺！
天底下的老百姓们终于不用再吃那种又苦又毒的粗盐了！
“盐的事，有你这番话，孤心里就有数了。”
顾怀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孙仲随口问道：“不过刚才路过广都绸庄的时候，孤看孙老对着那架提花机也看了半天，怎么，孙老对织布也有想法？”
“嗨，殿下快莫取笑小人了！”
孙仲老脸一红，摆着手实话实说道：“小人是个跟盐锅炉灶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盐匠，哪里懂得织绸缎？至于刚才在茶坊看的那个什么发金花的边茶，小人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半点门道都瞧不出来。”
“小人刚才之所以盯着那花楼看，是因为小人常去襄阳工业区，也去过几次纺织厂，见过那种新式纺织机。小人虽然不懂织锦，可看那花楼顶上坐着个大活人一根根拽线、底下人来回扔梭子，总觉得跟以前的旧织机有些像...所以小人就顺嘴跟殿下提了一句，想着回成都把这次随行的格物院木工匠人也一块儿带去广都，让他们看看那大花楼的木头架子，至于能不能琢磨出东西来，小人可就不敢乱说了。”
听着这番实在话，顾怀笑了笑，没有再多问。
孙仲是盐匠，不懂织布，对制茶更是外行，这本来就是常理。
不过茶业懂不懂根本无所谓--茶山和茶窖都是现成的，等开春把四姓解决掉，想办法保下那些世代控温的掌窖茶师和茶农背夫，让他们脱了奴籍与竹筹成为行走在光亮下的人，到时就不愁人手的问题了。
倒是孙仲刚才随口提起的织机一事，让顾怀心里头动了动。
他在江陵弄出来的那种魔改版珍妮纺织机，用来纺棉麻早已得心应手，只是一直因为顾忌引发社会动荡而没有全力放开。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那套魔改版珍妮纺织机与飞梭织机的机括，究竟能不能经过改良去完美驾驭娇贵纤细的蚕丝，然后用来织造工序繁复的蜀锦？
这一点，在格物院的木匠和机括匠人真正试出来之前，连顾怀自己也吃不准。
可一旦真能改制成功...
一旦让机器取代了那花楼挽花工，让原本需要老匠人苦熬数月才能织出一匹、素有“寸锦寸金”之称的独门蜀锦，变成成车成船往外拉的大宗批发之物--
那这天下的布业与丝绸行当，可就真的要天翻地覆了！
......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了浅山丘陵，重新回到了平坦开阔的锦江沿岸，缓缓行驶至一处距离成都南门约二十里的江岸高坡之上。
“停一下吧。”
顾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地形，轻声吩咐道。
青帷马车稳稳停在了高坡之巅。
顾怀先让两名亲卫护送孙仲直接乘车赶回成都城内，去格物院分院召集匠人、准备明日一早折返广都盐场与绸庄观摩之事。
随后，他自己走下马车，独自一人踩着枯黄的冬草，一步步走到了江岸高坡的最边缘。
王五很懂事地没有跟上来打扰，只是安静地退到了几步开外，示意王旗亲卫散开警戒。
冬日傍晚的江风带着微凉的水汽迎面扑来，吹起了顾怀素白的衣袍与鬓角的黑发。
高坡之上再无旁人，顾怀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眼前这片在夕阳余晖下铺展开来的广袤天地。
这里是成都平原南端最开阔的一处两江交汇之地。
往北望，二十里外成都城巍峨雄浑的南门城楼在暮色中轮廓分明，宽阔平整的水泥驰道穿过阡陌纵横的万顷良田，一路向北越过剑阁、汉中，然后直抵千里之外的襄阳；
往南望，则是锦江与岷江外江汇流而成的浩荡江面，百舸争流，顺水可直下犍为、巴郡、巴东，穿三峡而通大江南北；
往东十余里，是广都地底取之不竭的百丈浓卤与昼夜喷薄的地下火井；往西，则是连绵数百里的临邛茶山、千顷桑林、漫山慈竹与道地川药。
看着脚下这片空旷平坦的江岸沃野，顾怀的目光深邃悠远。
曾几何时，他在襄阳城外的汉水南岸，同样站在一处荒凉的河滩高坡上，亲手划下了“襄阳工业区”的第一道界桩。那时候他将自己的第一个工业化计划寄托在那里，一步一步将一片荒滩变成了一座高炉林立、水力锻锤日夜轰鸣的重工与军工基地。
而现在，在这片与襄阳截然不同、却更加丰饶富庶的川西平坝上，顾怀彷佛已经亲眼看到，第二座工业区，正在他脚下这片两江交汇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用不了多久，这里将立起成百上千座厂房。
广都的地下火将被引入新式炉灶，把粗盐浓卤炼成雪白纯净的细盐，彻底取代看天吃饭的晒盐池，装上大船与马车铺满天下集市；
锦江与岷江的滚滚活水将带动无数水车，推着一排排新式纺织机昼夜旋转；整个蜀地那得天独厚的丰饶物产--广都与武阳的井盐、临邛与蒙山的茶叶、成都与广汉的蚕桑蜀锦、漫山遍野的慈竹与川药，都将顺着四通八达的水陆通道汇聚于此，尽数为这座民生工业区所用！
而随着这座工业区的拔地而起，随着二郎真君祠、惠民医馆与官立蒙学在这个冬天彻底接管巴蜀的万千村落，另一场他自入蜀以来便一直压在心底、默默筹备了一年之久的变革，也将在这片土地上水到渠成--
那些被锁在盐场坞堡与深山茶谷里的灶户、背夫与织工，将彻底撕碎身上的私庄卖身契、扔掉手里那三寸屈辱的竹签子，走进工业区成为拿真金白银工钱的自由工匠；
而全蜀九郡那数百万世代依附于世家豪强、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庄稼汉，也将迎来真正的耕者有其田。
所有百姓，都会拥有属于自己名下的一分田地。
土地改革，包产到户！
从此往后，这天府之国每一亩肥沃水田里长出来的稻谷，在交完税赋之后，都将实实在在地装进农夫自家的米缸；百姓手里有了余粮、有了余钱，又能买得起工业区源源不断造出来的细盐、棉布、铁器与百货。
工厂与田野相连，民生与军国相济。
这才是他顾怀想要在巴蜀锻造出来的真正根基！
至于挡在这条大路正中央的蜀中四姓...
顾怀脑海里掠过今日罗榆、谯裕与何清在望江亭、在观井暖阁、在平冈山庄揽翠轩里的每一分笑颜，掠过他们最后恭敬递上来的那本《益州官商盐茶锦总纲》。
不得不承认，这四家延续了三百年的门阀世家，确实有着很高的政治嗅觉与求生本能。
在察觉到王府开始抽走他们的乡野根基之后，他们没有像蠢货那样坐以待毙，而是立刻放低姿态，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想要自救--他们亮出凿井、撇毒、发花与花楼织锦的技术门槛，亮出控制西蜀诸夷的茶盐令牌，甚至主动让出三成半的干股、双手奉上每年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竭尽所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企图与靖王府绑在同一条船上，在新时代里继续保住他们三百年的富贵与特权。
他们已经做到了世家门阀所能做到的一切。
但，没用。
你们或许觉得自己很重要。
但你们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在他即将掀起的这场重塑巴蜀天地的大潮面前，你们引以为傲的独门手艺不过是落后的桎梏，你们赖以生存的私庄匠籍与竹筹制度更是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拦在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工业区与千万百姓分田到户的道路前头。
没有。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雪峰之后，远方成都城南门上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猎猎江风吹动着山坡下的玄色王旗。
顾怀再次看了一眼夜色，转过身，迈步走下高坡。
这是一片被他征服的土地，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休养生息，而现在，他要开始做他想做的事了。
--是时候，把这些拦在路上的世家，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