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逆流(七) (第3/3页)
下和那绷得紧紧的纤绳上。
没有人注意到。
两岸那浓密幽深的山林之中。
一双双眼睛,正透过密林间隙那斑驳的树叶,宛如群狼一般,冷冷地注视着这些毫无防备的纤夫。
......
就在楼英率领的前阵登陆部队,被蜀军死死拖在大宁河口那血腥的滩头上,不得寸进;
就在荆襄中军的注意力,包括主将刘水生,都将所有的精力放在指挥火炮压制崖顶,密切关注前方战局之际!
两岸那看似平静的密林之中,骤然传出斥候的示警声!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三千早已蛰伏多时的蜀军山地步卒,从林中杀出,直扑两岸栈道上那正弯着腰、背对着深山的数万毫无防备的纤夫!
这群山地步卒,皆是生在蜀中、长在深山的精锐。
他们向来没有披挂铁甲的习惯,只穿着轻便的皮甲,身形矫健,借着陡峭地势,从密林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让那些正哼哧哼哧拉着纤绳的汉子们浑身一僵,随即便一片混乱,拼命想往后跑。
但蜀军这次伏击堪称隐忍许久,不仅靠着小道绕开了斥候探查,更是蛰伏到了连纤夫队伍都过去快一半,才悍然出手的地步!俨然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知道荆襄大军会有防备,所以就等到撤不了的时候再来偷袭。
“敌袭--!!!”
负责在栈道上护卫纤夫的荆襄士卒,目眦欲裂地拼命嘶吼起来。
他们立刻拔出刀剑,试图结阵迎敌。
但,太迟了,而且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
为了在前线抢滩夺下阵地,荆襄大军几乎将所有的精锐战兵都填到了前阵。
留在栈道上护卫的,几乎都是些压阵的步卒,以及零星的伤兵、辅兵,根本拦不住三千蜀军山地步卒的冲锋!
手起,刀落。
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纤夫们,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栈道,有人在慌乱中被一刀砍断了手臂,那拉着纤绳的手连着半截胳膊掉在地上,整个人惨叫着跌入江中;
有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冲下来的蜀军士卒一脚踹在胸口,从狭窄的栈道上跌落悬崖,被下方的滚滚激流吞没。
那原本绷得紧紧的纤绳,被蜀军用利刃一根接一根地砍断。
后阵立刻开始失去牵引!
江面上,那数十艘沉重的运粮辎重船,在失去了拉力后,立刻在湍急、紊乱的江水中失去了控制。
水流的冲击让船只开始打横。
“砰!”
一艘满载着粮食的木船,失控撞上了旁边另一艘战船的侧舷。
伴随碎裂声,木屑纷飞,船舷被撞出一个大洞,江水疯狂涌入。
又有一艘运兵船,被江心的漩涡死死卷住,船身不受控制地横向旋转,倾斜到了一个危险角度,甲板上的物资纷纷滑入江中,险些直接倾覆。
整个后阵,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中军帅船顶层。
刘水生正全神贯注地举着千里镜,指挥着火力掩护的同时,关注前方滩头上楼英部的战况,脑海中还在盘算着是否需要将中军的预备队压上去。
突然,后方那震天的喊杀声,穿透了前方的隆隆炮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到望台的后方,向后望去。
只一眼,刘水生的脸色立刻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视线所及,两岸的栈道上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那狭窄的崖壁上疯狂厮杀。
他看到那些支撑着整个大军命脉的纤夫们,此刻在栈道上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而那穿着蜀军皮甲的山地步卒,正源源不断地从山上涌下来,进行着屠杀。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望台,“将军!后阵遇袭!蜀军山地步卒从林中杀出,直扑纤道!护卫弟兄快顶不住了!”
不需要他禀报,刘水生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太清楚眼前这一幕,对于整个战局意味着什么了。
纤夫若崩,人命的损失就需要重新从荆襄征召填补,而后阵的辎重船队也会彻底瘫痪,被水流冲散、撞毁!
辎重船队若是没了,粮食和军械断绝,前方正在浴血奋战的楼英部,便成了一支没有后援的孤军死军!
楼英部若失,整个荆襄水师,将在这大宁河口,不战自溃!
刘水生目眦欲裂,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下方的甲板嘶吼出声:
“神机营!!!”
“所有没有上阵的神机营弟兄!全部上岸!”
“立刻驰援两岸栈道!不管死多少人,必须把蜀军顶回去!护住纤夫!”
军令如山,飞速传达。
原本列阵于中军各艘战船甲板上、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前线抢滩的神机营士卒,立刻闻风而动。
虽然不过三四百人,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背着火枪,纷纷跳上走舸,拼命划向两岸那正在流血的栈道。
一跳上岸,借着绳索绳梯,手脚并用爬上去,在这只有几尺宽、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的悬崖边上,与那些如狼似虎的蜀军山地步卒,展开了以命换命的厮杀。
然而,栈道实在是太狭窄了。
这种地形,火枪兵根本无法列成横阵,那已经开始令西南所有军旅闻风丧胆的“三段击”战术,在这里完全施展不开。
神机营士卒们只能三五成群,被迫分散开来。
在零星几名刀盾手的掩护下,他们依托着栈道的弯角、突出的岩壁,甚至堆积的尸体,与蜀军展开了凶险的短兵相接。
“砰!”
火枪在近距离轰鸣。
那远远超越冷兵器的威力依然存在,但火枪装填的间隙,在这样的肉搏战中,实在是太长、太长了!
往往一名神机营士卒刚刚开完一枪,甚至还来不及去摸腰间的弹药包,另一名蜀军的刀斧手便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满脸狰狞地冲到了面前。
“死!”
长刀劈下。
神机营士卒避无可避,只能咬着牙,将手中的火枪倒转过来,当作武器,去招架,去搏杀!
在这等肉搏中,那些平日里被视为大军宝贝的火枪兵,不断地被砍翻在地,甚至与敌人抱在一起,双双坠入那万丈深渊。
但即便伤亡如此惨重。
这群从襄阳城外大营走出来、被寄予厚望的精锐,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加入,终于是用血肉之躯,在栈道上筑起了一道防线,稳住了那原本即将崩溃的局势。
蜀军山地步卒那摧枯拉朽的攻势被拖住了,再无法向前推进半步,残存的纤夫们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开始有组织地后退。
而后阵的辎重船队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留守的水手们拼死搏命,也勉强在激流中稳住了几艘主力粮船。
但即便如此,仍有数艘较小的运粮船被漩涡无情地卷走,重重地撞碎在崖壁上,粮食和木板铺满了江面。
刘水生站在帅船的望台上,看着两岸栈道上那惨烈到极点的厮杀,看着那些神机营的好儿郎一个个倒下,目眦欲裂。
死守阵地,奇袭纤夫...蜀军为了这场战事,不知准备了多少天,冷眼旁观着荆襄水师的一路进攻,就是为了在今日决死!
然而,刘水生没有想到的是。
此时此刻,远在崖台之上的那个名叫郑恪的蜀军守将,谋算远不止这些。
他等的,就是荆襄水师中军空虚的这一刻!
......
就在刘水生将中阵所有的神机营,以及大部分步卒派上岸去死保纤道,中军指挥核心彻底暴露的同一时刻。
大宁河口的深处,那片被两岸如同石门般的绝壁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水面上。
伴着一阵水流激荡声,一片黑压压的战船,顺流而下,涌出了河口!
整整两百艘!
高大如楼宇的三层楼船、船身狭长如梭的斗舰、作战风格如同狼群的蒙冲和走舸。
密密麻麻,铺江蔽日。
它们仿佛是凭空从那绝壁之中变出来的一般,在狭窄的大宁河水道中,迅速排成了数路适合冲击的纵队。
这,便是郑恪的豪赌!
“冲!!!”
为首的那十艘楼船上,怒吼震天,底舱内,数百名桨手赤着上身,青筋暴起,齐齐发力。
战船借着大宁河汇入长江的那股狂暴水势,顺流狂冲而下!
楼船的顶层,弓弩手已经引弓待发;中层甲板上,那些最精锐的跳帮甲士,口衔短刀利斧,手中缠绕绳索,眼中满是嗜血疯狂。
楼船之后,数十艘斗舰破开白浪,流线型的船身将速度推到了极致。
再往后,上百艘蒙冲走舸从两翼迅速包抄展开,其中还夹杂着一艘艘满载引火之物的火船。
郑恪的战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堪称狠毒至极。
他不派一艘船去碰前阵那些难啃的铁甲车轮舟;
他也丝毫不在乎后阵那些陷入混乱的辎重粮船。
这两百艘战船的目标,只有一个。
直取荆襄水师,那大江之上的指挥旗舰,那立于旗舰之上的,刘水生和其他将校!
这的确是一场事关巫峡存亡的决死之战。
但也是彻头彻尾的--斩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