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逆流(七) (第2/3页)
而上的二十里水路,哪怕是最乐观的估计,也至少要走上两个时辰。
而结果不出所料,接下来的这段航程,大军走得异常艰辛。
蜀军虽然压根没有准备在江面上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水战阻击,但零星的袭扰却从未有片刻停歇。
两岸的原始山林中,不时会杀出些蜀军山地步卒来,直奔纤夫而去,在某个斥候没探明白的狭小洞口,也会突兀冲出几艘顺流而下的火船来,基本都没有造成什么像样的战损,但却极大拖慢了大军的行程。
尤其是两岸纤夫的遇袭,按道理来说这不过就是个类似于民夫辅兵之类的苦力活,但荆襄的纤夫如今却硬生生练出了些保命功夫,只要两侧山林响起喊杀声,立刻就扔下纤绳头也不回地往后跑,躲到那些护卫的士卒们身后。
等到蜀军被杀退了,又重新在军官的呼喊下跑回来,拖着拔锚的船只继续往前拉。
没办法,蜀军杀过来还敢呆呆站在原地的纤夫基本都死光了,两岸山林广袤,斥候根本不可能探清楚,任何地方都可能会窜出一堆敌军,就只盯着纤夫杀,端的恶心得紧。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军才会在江中走走停停。
直到午时前后,前方那一直咆哮翻滚的江水水势,却骤然一变,变得有些紊乱开阔起来。
大宁河口,到了。
刘水生站在帅船船头,极目远眺。
若非向导官指点,从江面上看去,这大宁河口的入口,确实一点都不起眼,两岸那高耸的青色崖壁,在这里突兀收窄,只留一个既能避开外部视线观察,又只需几艘船便能封锁斥候探查的豁口。
那奔涌的大宁河水,便从这豁口之中,源源不断地汇入了长江主航道。
而此刻,豁口两侧的崖台上,那蜀军苦心经营的防御工事,已然完全暴露在荆襄大军的视线之中。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半山腰上,各种重型弩台依托着岩石的掩护,密集排列;一架架投石机高高架起,长长的抛臂蓄势待发。
而在江面上,一看就是新打下的横江铁索和拦江暗桩,若隐若现,彻底封死了任何船只强行突过的可能。
此时,前出侦察的斥候走舸已经先一步返回,一名斥候军官顺着绳网爬上帅船,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将军!”
“查明了!大宁河口两岸滩头与上方崖台,皆有蜀军重兵防守!其阵地之深、弩台之密、投石之多,远超此前任何一处据点!”
“主航道已被多道铁索和密集的暗桩彻底封死。我军的铁甲船体型庞大,吃水太深,若是强行向内硬冲,就算不被划破船底,也必然会被铁索缠住,沦为崖顶投石机的靶子!”
刘水生浓眉紧锁,那张因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而显得黢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乘小舟来到中军、立于身侧的楼英,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楼英举着千里镜,仔仔细细地,将蜀军那上下交织、立体森严的阵地布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之后,她手腕一翻,收起千里镜,转头看向刘水生,语气断然:
“没有捷径。”
“必须抢滩登陆,用人命去填,拔掉两岸的崖台阵地!”
刘水生心中暗叹一声,只能重重点头,沉声下令:“好!”
“我带中军前压,为你压阵!前阵三十艘铁甲船,把所有能用的火炮全推出来,压制崖顶的敌军火力!”
“你...”他看着楼英,“你亲自率领前阵精锐步卒,强行登陆,万事小心!”
楼英洒然一笑,银甲衬得她好生潇洒明媚,干脆利落地行礼之后,便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帅船顶层。
她纵身跃上早已备好的走舸,劈开波浪,向着最前沿的前阵舰队驶去。
半个时辰后。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炸响!
前阵三十艘铁甲车轮舟,在激流中艰难完成变阵,其中十艘最为庞大的船身一字排开,横亘在江面之上。
船舷一侧,那一尊尊木身铁箍炮,在炮手们的调整下,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大宁河口两岸那高耸的崖台。
率先发难!
“开炮!!!”
军官的怒吼声中,火绳点燃。
“轰隆隆--”
数十门火炮齐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整个江面都为之战栗。
炮弹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崖顶的蜀军阵地,所过之处,碎石纷飞,蜀军搭建的栅栏被砸得粉碎,几座躲闪不及的弩台瞬间被掀翻,砸死周边一片士卒。
但蜀军的反应也很迅速。
他们本想着放近些再打,毕竟投石机的命中率可不比火炮,抛物线实在太难计算,但既然荆襄贼人悍然开火,摆明了又要玩那火炮掩护步卒登岸一套,他们也就不再客气。
崖顶之上,那些早已装填蓄势的投石机同时爆发出弹射声,几十块巨石从高空呼啸而下!
有几艘铁甲船没能完全避开,被巨石砸中外侧的护板,虽然铁甲坚固未曾被直接洞穿,但那股巨力依然将战船震得剧烈横摇,差点侧翻。
就在这江面与崖顶,火炮与巨石疯狂对轰,硝烟与水雾彻底笼罩了这片水域之际!
楼英亲自率领着由神机营、刀盾手、长矛手组成的前阵最精锐步卒,分乘数十艘轻便的走舸,借着炮火和硝烟的掩护。
拼了命地向着大宁河口两岸那布满杀机的滩头冲去!
“冲!冲上去!不要停!”
震天的喊杀声中,走舸在激流中如同落叶颠簸,但方向却始终未曾改变,而蜀军也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登陆路径开始轰击,一时间不知有几艘倒霉战船被连人带船砸进江底,但最终仍是大部分都成功在滩头搁浅。
没有任何犹豫。
明明是个女子,此刻却再不见半分柔美,只剩英武悍勇的楼英身先士卒,纵身跃入江水,单手高举长剑,另一只手在水中奋力划动,带头涉水向着滩头冲去。
“跟着将军!杀上去!”
身后的军官们红着眼怒吼,成百上千名荆襄甲士紧随其后,纷纷跳入江中。
黑压压的人群,就这般在奔涌的江水中艰难跋涉。
头顶上,是双方交火呼啸而过的炮弹和巨石;前方,是蜀军从滩头射出的如蝗箭雨。
不断有人在江水中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的水域,但身边的同袍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踩着江水底部的碎石,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狂奔。
终于。
第一批荆襄士卒,浑身湿透、满脸杀气地冲上了干爽的滩头!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站稳脚跟,喘上一口气,密密麻麻的蜀军重甲守军,就已经朝着立足未稳的荆襄登陆部队,发起了冲锋!
而荆襄这边俨然也做好了准备,只见他们快速变阵,刀盾手、长枪手护卫在侧,神机营再次列阵开火,只是一轮齐射,便强行将蜀军的反冲阵势给压了回去!
但镇守此地的蜀军,皆是郑恪手中精锐,绝非一触即溃的庸手。
短暂的混乱后,蜀军校尉嘶声咆哮着重整旗鼓,他们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从正面硬冲那可怕的火枪阵,而是从两侧快速迂回包抄。
转眼间,双方的距离彻底拉近到了肉搏的范围,狠狠地绞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楼英身先士卒,被亲卫护着身形灵动地穿梭在乱军之中,剑光闪烁,不过短短片刻,她那身光洁的银甲,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溅得斑驳不堪。
她一边厮杀,一边清晰地洞察着整个战场局势。
蜀军的抵抗,异常的顽强。
他们利用那纵横交错的壕沟陷阱、后方崖壁上的弩台、以及顶部的投石机,构成了几乎没有死角的立体防御。
就算有神机营压阵,荆襄军的每一次向前推进,每一次试图跨越壕沟,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一具具荆襄将士的尸体,很快便填满了滩头。
“将军!”
一名校尉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淋漓,他提着刀,跌跌撞撞地冲到楼英面前,急声吼道:“敌军防守太密了!上下呼应,完全没有死角!弟兄们冲不上去啊!”
楼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厉喝道:
“冲不上去,也要冲!”
“咱们的后方是大江,除了踏着他们的尸体上去,我们没有退路!”
话虽如此,但楼英心底清楚,只从这开战短短片刻便能看出,这场大宁河口的抢滩血战,其惨烈程度,估计要远远超出了战前的预想。
蜀军的准备实在太足了,俨然是在前半段巫峡的放血过后,把这里当成了决战来打!
而就在前阵打得昏天黑地、陷入残酷绞杀的同时。
后阵。
数以万计的纤夫,正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两岸那崎岖险峻的栈道上。
他们拼尽了力气,稳固着江面上的辎重粮船队伍,毕竟大宁河口的地形限制摆在这里--江水因为支流汇入而变得异常紊乱,暗流涌动,且航道十分狭窄。
这使得那些体型臃肿、吃水极深的木制辎重船,根本无法依靠自身的风帆和微弱的人力划桨通过,必须完完全全地依靠岸上纤夫的拉拽,才能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嘿--哟!”
纤夫领号的号子声在峡谷中回荡,他们一步一挪,每迈出一步,肩上的麻绳都会勒进肉里几分,而他们的身旁,便是那高耸的悬崖,以及下方咆哮的激流。
前方的战火似乎离他们很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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