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逆流(六) (第2/3页)
再如何自大,也不可能觉得仅凭借此地就能挡住荆襄的大军。
既然已经定下了将百里江面化作放血槽的战略,那么这样的一个个滩涂高地便都是诱其来攻以消耗兵力的手段罢了。
总之,想要破除江面的铁索,就必须先毁掉崖顶的投石机;想要毁掉投石机,就必须从这片碎石滩登陆,仰攻那条冲沟。
子时三刻。
“咚!咚!咚!”
毫无征兆地,巫峡主航道上,突然战鼓齐鸣,火光冲天。
数艘荆襄铁甲车轮舟,船舷两侧点燃了无数火把,将江面照耀得如同白昼,排着整齐的横列,逆流而上,做出一副不顾一切要强冲铁索的架势。
甲板上的荆襄士卒,手持弓弩,向着崖顶盲目射击,同时爆发出连绵喊杀声。
“放箭!压制敌军!”
“冲过去!撞断铁索!”
这等动静,立刻惊动了崖顶的蜀军。
“敌袭!贼人要强闯了!”
崖台上的蜀军校尉大声嘶吼,所有的蜀军立刻被这几艘大摇大摆的战船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投石机准备!给老子砸沉他们!放!”
机簧声再次响起,一枚枚巨石呼啸着砸向江面,激起冲天水柱,双方隔着数百丈的高低落差,在漆黑的夜里,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对轰。
而就在蜀军的火力都被江中心的火把和战鼓吸引之时。
在铁棺峡南岸下游数里处的一处隐蔽河湾里,二十艘轻便走舸,正贴着崖壁边缘,向着那片狭小的碎石滩急速驶去。
船上,满载着四百名神机营士卒,以及一千名精锐刀盾手,还有数十名背着炸药桶,由工匠转化而成的特殊兵种工兵。
带队的一名神机营军官,半蹲在船首,死死盯着前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碎石滩轮廓,单手握拳,高高举起。
当走舸的船底触碰到砂石时,他猛地挥下手,口中发出一声低喝:“登岸!”
过千荆襄甲士,毫无犹豫地翻出船舷,跃入齐膝深的江水之中,踩着江水和碎石,迅速冲上了滩头。
虽然这其中只有神机营是正经的陆战兵种,那些刀盾手更熟悉的是甲板上的跳帮厮杀,但他们终究是军中精锐,战术素养足够,且在过去的这七天休整期里已经配合训练了数次,早已有了足够默契。
若是顾怀在这里,怕是要惊呼一声这种刘水生和楼英急智之下弄出来的,神机营加刀盾手借着主力战船掩护,强行登陆作战的风格,怕不是海军陆战队的雏形。
总之,这些士卒刚一踏上干爽的碎石滩,就默契散开,刀盾手顶到前方及两翼准备护卫,神机营士卒则是迅速列成了三排横阵,蓄势待发。
而在阵型的最后方,背着炸药桶的工兵们,正紧张地检查着火折子和引信。
整装,列阵,一切都在极其短暂的几个呼吸间完成。
可就算他们的动作已经极快,这般在狭小滩头的集结动静,还是惊动了上方的守军。
崖壁冲沟的半山腰处,一名负责放哨的蜀军士兵,听到动静刚探出头,便看清了滩头上那黑压压的阵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敌袭!滩头有贼人登陆了!!!”
警报声立刻撕裂了铁棺峡的夜空,甚至盖过了江面上的战鼓声,崖台上的蜀军校尉大惊失色,回头看向那条漆黑的冲沟。
“中计了!江面上是佯攻!”
校尉拔出长刀,嘶吼道:“别管江里那些左拐右拐的铁王八了!先把上岸的贼人赶进江里喂鱼!绝不能让他们冲上来!”
“杀!”
在他的指挥下,先是有辅兵借着地利之便,推下准备好的滚石和圆木,然后三百名蜀军立刻离开阵地,拔出刀枪,沿着那条陡峭狭窄的冲沟,居高临下地向下方的滩头狂奔俯冲。
滩头上。
神机营的军官很显然察觉到了上方动静,立刻明白过来为何敌军不在滩头驻守,明显就是对他们登陆作战早有准备,他立刻高声呼喊前方的刀盾手撤回来,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许多滚木巨石沿着那条冲沟滚落下来,声势骇人。
有躲避不及,冲得比较深的几十名士卒被砸了个正着,一时间惨叫连连。
“神机营,听我号令!”
“稳住阵脚!放近了再打!”
冲沟狭窄,上方那些冲下来的蜀军士卒虽然势头极猛,但也同样无法展开阵型,此刻冲在前方的也就几十人而已,而当那狰狞的面容已经能够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神机营军官的手立刻挥下。
“放!”
一阵齐射。
成片的蜀军甲士在冲沟口轰然倒下,而神机营第一排士卒开火后已经立刻起身向后退去,第二排士卒跨步上前,举枪平射。
刚刚从同袍尸体上跨过去、试图继续冲锋的第二批蜀军,再次迎头撞上了一轮开火,惨叫着倒下。
在这等狭窄得根本无法迂回的地形里,神机营再次回到了那陆战无敌的模样!火枪轰鸣声连绵不绝,但蜀军终究占据着高地优势,见那先头派出的士卒死伤惨重,蜀军军官也学乖了,立刻命一部分投石机转移方向,同时不停推下落石滚木,也给需要仰攻阵地的荆襄军队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顶上去!护住阵型!”
当敌军不再傻乎乎冲上来,便到了刀盾手出场的时刻,他们将盾牌举过头顶,试图顶住那些呼啸砸下的落石向上方冲,可那等冲击力何其恐怖,当场便有几十名刀盾手被连人带盾直接砸碎了骨头。
待到好不容易冲近,更有一些蜀军弓弩手,躲在冲沟上方的掩体后,借着黑暗掩护拼命地向下放箭。
这等抢滩登陆,从一开始便是这么残酷。
而就在正面战场陷入僵持,蜀军不敢下来,荆襄士卒冲不上去之际。
“别冲正面,跟我走这边上!从两侧摸上去!掏他们的屁股!”
一名浑身浴血的队率终于借着火光观察到了蜀军防御薄弱的地方,带着几十个精锐刀盾手,将盾牌背在身后,抽出环首刀,紧贴着冲沟两侧的崖壁,甩上钩爪开始了攀岩。
借着蜀军的注意力全部被神机营和正面厮杀吸引,他们手脚并用,在黑夜的掩护下,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终于。
“杀!”
一声暴喝在崖台的侧后方突兀炸响。
最先攀上崖台的荆襄刀盾手,跃入了蜀军的投石阵地中。
那些正全神贯注防备正面冲沟的蜀军,根本没料到敌人会从悬崖边上摸上来,一时间阵型大乱,只能仓促接战,阵地外围当即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而此时尚在正面僵持的神机营也抓住了战机,在掩护下开始向上冲杀,待到防线被撕开了条口子,立刻有人大喊:
“工兵!上炸药!”
后方,背着炸药桶的工兵们迅速冲上了崖台,没有去理会那些正在厮杀的两军士卒,而是直奔那几架高耸的投石机木架而去。
将炸药桶塞入木架的承重结构下,点燃火折子。
“退!隐蔽!”
工兵和刀盾手们疯狂地向后扑倒。
“轰隆!!!”
连续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炸药桶那虽然限制颇多,但远超火枪火炮的威力下,那几架耗费了蜀军无数心血建造的重型投石机,其木质骨架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燃烧的木屑和火球,四散飞射。
爆炸的气浪不仅摧毁了投石机,更是将周围几十名蜀军直接掀飞到了悬崖之外。
投石机一毁,崖台上的蜀军虽然战损不多,却也彻底失去了战意,他们虽然精锐,但终究不是死士,当心理防线开始崩溃,就纷纷哭喊着四散逃入后方的深山之中。
铁棺峡南岸崖台,易手!
“快!不要停!去断铁索!”
抢下崖台后,带队的军官来不及清点伤亡,立刻向着下方一指。
几名工兵抱着最后几个炸药桶,在士卒的护卫下开始在滩涂上寻觅起来,很快找到了那固定着横江铁索的岸上锚点,然后将炸药桶绑在连接处,转身逃离。
片刻之后。
滩涂上又响起数声爆炸声,那些拦截江面的横江铁索被生生炸断,坠入江底。
“主航道通了!”
江面上,那几艘一直顶着落石进行佯攻的荆襄战船,看到了岸上旗号,立刻明白了前方的阻碍已被扫除。
“全速前进!”
战鼓声变得激昂起来,战船不再闪避,水轮翻滚,就这般冲破了第一道封锁线。
巫峡的第一颗钉子,被生生拔除了!
而当夜战结束,天光微亮,刘水生登上那片满目疮痍的铁棺峡南岸碎石滩时,他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冲沟里,阵地上,蜀军的尸体堆积如山,但也同样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荆襄儿郎的遗体,正在被收殓。
有人捧着名册,在一旁低声汇报。
“将军...此战,神机营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十八人,随身携带的火枪弹药因为夜间难以瞄准的原因,消耗了不少。”
“刀盾手...阵亡三百六十三人,重伤七十余人,剩下的人几乎人人带伤,工兵折损十二人。”
刘水生的脸色更沉了些。
虽然占领了滩涂和高处阵地,也杀散了蜀军的两千兵力,这样的战损比起战果来说似乎可以接受...但要考虑到,这还只是巫峡的第一个滩涂,第一道封锁线!
之后的百里江面,有多少这样的滩涂,这样的阵地?又有多少蜀军士卒在以逸待劳,等着荆襄分出兵力一个个去拔除,去搏命?
这真就跟放血一模一样,通过一次次的伤亡互换来削减攻方兵力,同时战线拉长了之后还能不断骚扰后勤纤夫,长此以往,可能一战两战的损失还能承受,但打到最后,得死多少人?蜀军还有最后一道天险当然有恃无恐,但荆襄却是有进攻压力的...
所以这样一想,这样的伤亡比例,对于如今在水面上占据优势的荆襄水师来说,就实在有些难接受了。
郑恪这一手,是真恶心啊...
......
两日后,在又经历了三次不同情况的强攻,顺利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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