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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逆流(六) (第1/3页)
官渡口。
江水在这里似乎稍微放缓了些性子,形成了一片相对宽阔的江面。
整整七天时间,这里临时建起来的水师前进大营基本没有一日是安静的,水军的工匠们日夜不休地忙碌,敲敲打打,而那岸上的纤道旁,一队队新从后方征调来的汉子,正背着麻绳,沉默地填补着那些在西陵峡崖壁上跌落江心、或者被蜀军截杀的同袍空缺。
第八日的清晨。
江面上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那艘作为前阵指挥的铁甲车轮舟,便已经缓缓驶离了官渡口的锚地,破开白浪,向着西面的巫峡东口推进。
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
刘水生与楼英二人,并肩站在顶层的望台上,手中举着千里镜,远远观察着前方的水域和两侧绝壁。
之前的猜测果然得到了应证,蜀军在巫峡的防御手段和西陵峡截然不同,防线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想想看这一百多里的江面...可以说,已经绝不可能再出现那种一战定乾坤的战役了。
刘水生放下了千里镜,和楼英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沉默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传令!”
刘水生转过头,对身后的旗牌官厉声喝道:“前阵调出三艘车轮舟,呈品字形,沿主航道慢推!不要贪功,试探一下蜀军的反应,看他们到底想怎么打!”
“诺!”
令旗挥舞,战鼓声在峡口回荡。
三艘铁甲车轮舟脱离了前阵,底舱的踏车力士们踩动水轮,激起水流,向着巫峡的主航道一点点碾过去。
五十步。
三十步。
距离第一道横江铁索尚有百余步的距离时。
突然!
两岸那高耸入云的崖顶之上,猛地传来几声巨响,紧接着呼啸声撕裂了江风。刘水生和楼英同时抬头,只见数枚巨石从那数百丈的高空崖顶,划出几道抛物线,直坠江面!
“轰!”
巨石砸落的速度太快,体积太大,在这等狭窄的江面上,根本避无可避。
万幸的是,这种从崖顶远处盲投的巨石,准头极差,并未直接命中那三艘车轮舟的甲板,但其中一枚巨石,却是狠狠地砸在了其中一艘船舷外侧的江面上!
真就像是在江心直接引爆了个炸药桶一般,白色的水柱被激起数丈之高,水浪狠狠拍击在铁甲侧舷上,自重极大的车轮舟竟是在这等余波下开始剧烈横摇,一侧的船舷甚至短暂地没入了水中,险些倾覆!
甲板上,那些原本严阵以待的荆襄甲士,顿时被这股巨力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一名站在船舷边缘、毫无防备的士卒,更是被直接震落到了那波涛滚滚的江流之中,被漩涡吞噬,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撤!快撤回来!”
刘水生当机立断,怒吼下令。
随着旗号,三艘车轮舟的底舱力士立刻拼了老命地反向踏车,在江面上艰难地稳住船身,狼狈退回了官渡口的宽阔水域。
前后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但就是这刚刚踏入巫峡便直接遭受打击的发展,明晃晃告诉了所有人。
巫峡,真的不能像西陵峡那样打了。
不再有什么水面结阵对轰,不再有什么铁甲撞碎木船的酣畅淋漓。
只要那崖顶的投石机还在,只要那江心的铁索不断,荆襄的铁甲舰队便休想往前迈进半步!
......
随着试探结束,前阵战船撤回前进大营,荆襄水师的中军帅船上,很快召开了一场军议。
刘水生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楼英立于一侧,双手抱臂,沉默不语。
周围则围聚着荆襄水师东线几乎所有的高级将领,一个个皆是眉头深锁,神色焦躁。
“娘的!这郑恪属乌龟的吗?!把脑袋缩进壳里不出来,专门在岸上恶心咱们?!”
一名性格火爆的将领忍不下去了,开口就骂:“刘将军!末将以为,没什么好顾忌的!他既然敢把投石机摆在崖上,咱们就用大炮轰他!”
“把全军所有的木身铁箍炮都集中起来,调到前阵去!一寸一寸地轰过去!我就不信,咱们的大炮,还炸不烂那些破木架子和烂石头?!”
这等粗暴直接的提议,立刻引来了几名将领的附和。
在他们看来,荆襄的火器天下无敌,只要火力足够,就没有轰不平的天险。
然而,这番喧哗还没持续多久,便被一声清冷断然的否决声打断。
“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副将楼英。
楼英走上前来,目光冷冽:“集中火炮轰击?可将军难道忘了,木身铁箍炮本身限制就极大,每一门的炮管寿命仅有八发左右!八发之后,炮管必炸,炮毁人亡!”
“而巫峡全长一百七十里,二十余处滩头据点,若是从一开始就这种打法,得填进去多少门火炮?打光多少发炮弹?”
“诸位不要忘了,巫峡只是三峡中的第二峡,还不是最难打的地方!打穿了巫峡,后方还有水流更急的瞿塘峡,还有那俯瞰江面的白帝城!”
“若是咱们在这巫峡,为了拔掉这些滩头,就把火炮和炮弹耗了个一干二净,等到最终决战白帝城时,面对蜀军,咱们拿什么去攻?!难道要让荆襄的大好男儿,拿血肉之躯去直撼天险吗?!”
她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刘水生,见他微微点头,又继续道:“更何况,蜀军在西陵峡见识过了火炮威力,两侧的投石机阵地皆是抛弃了准头,修得极高,且不说火炮能不能打上去,但敌军是从高处抛石,我军从低处向上打,两者威力怎能相比?”
“若是真这样打,此番伐蜀之战,我荆襄水师,必败无疑!”
这一番剖析,直接让在场众将都恍然大悟起来,那名冲动将领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颓然退下,无言以对。
见火炮开路行不通,另一名稍显老成的将领沉吟片刻,进言道:“既然不能强攻,那便只能智取。”
他指着舆图上的两岸群山,“刘将军,之前在崆岭峡,您与楼将军便是派死士攀崖绕后,一把火烧了蜀军水寨,此番咱们何不故技重施?多派些身手矫健的精锐,带上短兵,趁夜色攀爬上去,从侧后方摸掉那些投石阵地!”
“只要没了投石机覆盖江面的威胁,两侧滩涂就比较容易登陆了,毕竟敌军兵力分散防守,倒一下子成了败笔...到时拔除铁索,大军前进,岂不是再无阻碍?还不需要像西陵峡那般与敌军决一死战,只要分而破之即可!”
这个提议,比起刚才的火力覆盖,似乎可行性高了不少。
但这一次,否决他的,却是主将刘水生。
“此计用过一次,就不太能再用第二次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丈量了一下巫峡两岸的等高线。
“郑恪不是蠢人,不可小觑,他能在西陵峡吃那么大的亏后,立刻转变战术,就证明他是个难缠的对手,他绝不会在同一种战法上栽两次。”
“之前咱们能成功偷袭敌军水寨,是因为崆岭水寨建在回水湾上,占尽水面地利,但背后却有一处死角。可这巫峡呢?这峡谷比西陵峡更长、更窄,两岸的崖壁不仅陡峭如墙,而且终年云雾缭绕,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更何况,两岸山林里,不知藏了多少蜀军的山地步卒,除非是成建制的步卒从山林里压过去,不然派出去偷袭的奇兵,别说建功,恐怕还没等摸到阵地边缘,就已经被那些熟悉地形的蜀军伏击,死在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深山老林里了!”
“风险太大,得不偿失。这等白白送将士性命的买卖,不能干。”
此路不通,彼路亦不通。
火炮不能滥用,绕后又是死局。
那郑恪吃了一次大亏后,这巫峡的防御体系,简直让人无从下手起来。
众将面面相觑,皆是感到棘手,场中一时无人开口,而楼英静静思索许久,才断然道:
“诸位,不要再想什么一战定乾坤了,巫峡之战从郑恪变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没有捷径可走,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杀穿这百里江道!”
“但硬打不是蛮攻,而是水陆配合,绝不能单靠水师在江面上当靶子,一旦接敌,水面的战船要用有限的火炮进行掩护,而神机营和刀盾手,必须乘坐轻便走舸,强行抢滩登陆!”
“要在滩头上建立咱们的阵地,把水战,变成陆战!用咱们神机营在陆地上的优势,去一点点碾碎蜀军的防线!”
这等战法,说是慢仗,实则是最惨烈、最考验军队意志的消耗战。
这是要拿荆襄精锐的性命,去填平这巫峡的天险。
听完楼英的部署,舱室内众将脸色沉凝,实在是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每一次冲锋,都会有无数熟悉的袍泽倒在那江水中和碎石滩上。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主位上的刘水生身上,等待着这位水师主将的最终决断。
刘水生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犹疑,“就按楼将军的法子打!一滩一寨地拔,一索一桩地破!”
“散帐!各自整军备战!”
众将轰然应诺。
......
入夜,巫峡内风声呜咽,仿若鬼哭狼嚎。
入峡后的地势名为铁棺峡,两侧崖壁形如一口黑色铁棺倒扣在江面之上,而在南岸,有一片狭小的碎石滩,面积不过半个校场大小,仅能勉强容纳十数艘小型的走舸同时靠岸。
在碎石滩的后方,并没有什么道路,而是一条被雨水长年冲刷出来的陡峭冲沟,两侧石壁林立,很是狭窄。
而在这冲沟的最顶端,一处相对开阔的崖台之上,便赫然设立着蜀军的投石阵地。
据斥候探明,守在此处的蜀军约有近两千之众,他们不仅在崖台上堆满了巨石,更是在那条必经的冲沟两侧,设立了简易的栅栏和滚石堆,居高临下,占尽了地利。
不要觉得两千士卒很少,实际上这种地形,能摆开这些人便已经是极限了,兵力安排过多反而只会是累赘,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巫峡入口,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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