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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逆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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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七十八章 逆流(三) (第3/3页)

步之外,不辨人影。

    对于水战来说,这等天气,本该是默契的停战之时,因为稍有不慎,船只就会互相碰撞,或者触礁沉没。

    可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江雾掩护下,一队由神机营士卒,和刀盾手组成的精锐队伍,却架着几十艘涂成了黑色的轻便小舟,利用夜色和浓雾,冒险地绕过了蜀军岗哨密集把守的正面主航道。

    然后顺着侧面暗沟,艰难地向着上游摸去,最终悄无声息地在一处偏僻浅滩,下了小船。

    这里的崖壁依旧在江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向外倾斜的负角度,但好在生长了不少植物,不像其他地方一样光秃秃的,证明崖壁上缝隙不算少,已经足够落脚了。

    “上。”

    领头的神机营军官,背着火枪,口衔短刀,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几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士卒,将飞爪甩向崖壁上的石缝,试了试牢固度后,挺身而上,开始了艰难的攀爬。

    不时有碎石掉落,落入下方怒吼的江水中,也有运气不好的士卒,一脚踩空,连惨叫都喊不出来,便坠落进了无边黑暗。

    但始终没有人停下,一直交替攀爬,穿透一层又一层的浓雾。

    足足花了两个时辰,当崖顶之上,那一缕代表着登顶成功的火光悄然而逝之时。

    下游,数里之外。

    一直在用千里镜盯着那个方向的刘水生,拔出了腰间长刀。

    “击鼓!!!”

    “前阵三十艘战船,点亮所有火把!”

    “摆出正面强攻的架势,直指蜀军水寨!火炮不用节省,瞄准后就往死里轰!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拉过来!”

    沉闷的战鼓声,很快撕裂了西陵峡夜色下的寂静。

    无数的火把在江面上接连亮起,将那浓雾染成了一片橘红。

    崆岭水寨内。

    正在浅睡的郑恪猛地惊醒,翻身下榻,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整齐,便冲出了营帐。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鼓声?!”

    “将军!荆襄贼人疯了!他们借着大雾,正在从正面主航道发起强攻!”

    立刻有将领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郑恪怒极反笑:“找死!这等大雾天强攻,他们是嫌自己的船沉得不够快吗?!”

    他很快整理了思绪,接连传令,蜀军水寨一时之间乱糟糟的,但郑恪镇守此地十年,治军极严,在他的声色俱厉下,蜀军很快便组织了起来。

    “弓弩手准备!听声音覆盖射击!”

    “放出火船,照亮江面!”

    “战船离锚,随时准备顺流迎敌!”

    而与此同时。

    水寨后方,那片崖壁之上,千余荆襄精锐士卒,已经在山林中开出一条道来,摸到了水寨的后方营墙之外。

    然而,水寨的防守毕竟太过严密。

    尽管他们已经足够小心,甚至都没走栈道也没走山道,而是自己开路,但在浓雾中,还是撞上了外围的暗哨。

    铜锣声响,伴着惨叫。

    “有敌袭!后营有敌袭--”

    行踪败露!

    带队的神机营军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娘的,打了这么多天的窝囊仗,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弟兄们!”

    军官厉喝道:“前面就是蜀军的狗窝!熬了这么多天,轮到咱们让这帮孙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神机营了!”

    “火枪上膛!给老子强攻!”

    “杀!!!”

    憋屈了好些日子的神机营士卒,此刻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那种久违的感觉立刻回到了他们的身体里!

    列阵,瞄准,扣动板机。

    密集枪声,在水寨后方骤然响起!那些闻声赶来、举着火把试图杀退敌人的蜀军巡逻队,还没等看清敌人的影子,便迎面撞上了一排排铅弹。

    前排的蜀军士卒如同风吹麦子一般,立刻倒下了一大片。

    “结阵!三段击!推进!”

    火枪在手的神机营展现出了他们在这年头几乎无敌的陆战素养,在刀盾手的掩护下,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一边有条不紊地开火,一边踩着蜀军的尸体,居然就这般不再掩饰行踪,强行杀入了营寨!

    “放火!烧了他们的库房和备用船只!”

    火把被扔向了那些军帐和建筑物,顿时火光四起。

    然而,这里毕竟是蜀军的核心大寨,驻守着数千甲士。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反应过来的蜀军,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贼人在后营!杀光他们!”

    越来越多的蜀军士卒涌来,仗着人数优势,硬顶着火枪的射击,不计伤亡地往前冲。

    不过千余人的荆襄奇兵,很快便被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由于是夜晚,再加上火光冲天,很多士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盲目跟着同袍冲杀,反而是让火枪的威慑力小了很多,荆襄士卒能退守到几处燃烧的粮仓附近,结成圆阵,苦苦支撑,几乎就要被彻底淹没在这片人海之中。

    而此时的水寨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原来,在刘水生带着大军摆出强攻架势,逆流而上,几乎吸引了蜀军全部注意力的同时。

    楼英竟然亲自率领着一艘速度最快的车轮舟,全船闭灯,所有人衔枚噤声,借着大雾,贴着最危险的岸边暗礁区,一点一点地摸到了距离水寨大门不足两里的地方!

    由于营后火光冲天,下游荆襄大军强攻,火炮轰鸣,竟是没有人发现,在战场外围,那几乎开歪一点就要触礁或者搁浅的地方,居然杀出了这么一艘孤零零的战船来!

    而当水寨内部起了混乱、枪声大作时。

    藏在浓雾中的楼英便知道,时机已至!

    她站在船首,拔剑高声下令,不再掩饰任何踪迹,彻底提速!

    底舱的踏车力士全力以赴,披挂着钢铁的战船,就在这黑夜与浓雾中,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在蜀军士卒的来不及拦截中,先是数门火炮齐发开道,然后便直直朝那寨墙撞了过去!

    那深扎江底建成的木栅栏,先被炮弹破开几个大洞,再被铁甲战船那尖锐的撞角一撞,居然就这般,粉碎开来!

    蜀军一时间目瞪口呆,先是万万没想到这等雾天还会爆发战斗,再没想到敌军居然敢派人徒手攀岩夜袭后营,而现在,这一前一后,更有这单枪匹马的车轮舟,不管不顾正面战场,直接撞进了他们的大营!

    当即,全军大乱!

    “杀!”

    战船还未停稳,楼英便已身先士卒。

    那身银甲在四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提着长剑,借着绳梯从船头跃下,稳稳地落在水寨的栈桥上。

    长剑挥舞,寒光闪烁,连取数名惊慌失措的蜀军性命。

    “跟着将军!杀啊!”

    船上的荆襄甲士潮水般涌下,在火炮的轰鸣掩护中,从正面,狠狠杀进了蜀军那已经混乱不堪的阵型之中。

    水寨内,大火借着江风,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那些停泊在寨内的备用战船,以及库房里的物资,在这等混乱中被接连付之一炬。

    但,不得不承认,蜀地水师毕竟承平日久,底蕴深厚,平日里操练也不曾落下。

    且这批被挑选出来镇守西陵峡的士卒,皆是蜀军中真正的精锐。

    在遭受了这等腹背受敌、大营被毁的打击下,他们竟然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全军溃散!

    甚至,在郑恪那目眦欲裂的嘶吼指挥下,正面的蜀军竟然还能在这火海之中,与楼英率领的士卒拉锯撕扯,死战不退!

    “稳住!给本将顶回去!杀了那个女将!”

    郑恪悔恨交加,一剑劈翻了一名后退的士卒,接连指挥,试图组织起反击。

    可是。

    水寨的地形终究太过狭窄,而火势蔓延得又实在太快了!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许多蜀军士卒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活活烧死,或者被逼得跳入江中淹死。

    更要命的是,随着水寨大门被撞碎,外部的江面上,刘水生率领的主力舰队,已经不再掩饰,正在全速压进!

    正面战场也因为水寨的混乱,而彻底被压制。

    “将军!守不住了!火太大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扑到郑恪身前,凄厉喊道:“再不走,敌军封锁水道,弟兄们就全要死在这儿了!”

    郑恪看着那满目疮痍、化作一片火海的崆岭水寨,看着那些在火光中依然在浴血奋战的蜀军士卒,眼角几乎崩裂。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退...”

    他咬破了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传令!且战且退!”

    “烧毁所有剩余的粮草!一粒粮食都不给贼人留!”

    “带着剩下的兵力,登上还没着火的快船,退!退往香溪宽谷!退往官渡口!”

    ......

    翌日清晨。

    当阳光终于穿透了江面上的薄雾时,荆襄水师舰队,在火光与晨曦的映照下,终于彻底碾碎了崆岭峡的最后一道阻碍,缓缓驶入了官渡口以东的那片宽阔水域。

    在彻底驶出那片逼仄峡道时,全军上下,自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士气,在数天苦战的消磨后,于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虽然此战,荆襄水师整体上不算伤亡惨重,但那千余绕后突袭的死士被人海淹没,几乎折损近半,神机营的伤亡要比刀盾手轻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沿途拉纤的纤夫更是死伤了许多,几乎所有的前阵战船只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痕。

    中军大帐内。

    刘水生和楼英,两人皆是甲胄未卸,满身疲惫,正看着眼前的舆图。

    两人都没有说话,皆是沉默思索,因为前一刻,他们在商议着一个重要的选择。

    是凭借奇袭成功、击溃敌军的余威,一鼓作气,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继续追击,趁势杀入下一道天险--巫峡?

    还是,停下来,就地休整?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互相点了点头。

    后者。

    “不能再追了。”

    楼英疲惫地叹了口气,指着舆图上的那道漫长峡谷:“西陵峡一战,我军从头到尾打得虽然惨烈,但其实非常克制。”

    “木身铁箍炮的炮弹,咱们没用多少;其他底牌,在水面上也一直没有完全暴露。”

    “蜀军虽然见识了铁甲船和部分火器,但对荆襄水师的完整战力,依然还有很大的误判。”

    刘水生重重点头,接过话茬:“不错!”

    “而且,若是继续追击,大军将直接进入巫峡。”

    “那巫峡,自官渡口起,西至大宁河口,全长近一百七十里!比这西陵峡还要长,还要险峻!”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里,才是蜀军重兵设防的核心防线!毕竟,巫峡的后方就是那瞿塘关与白帝城了!”

    “以咱们大军目前的状态,船只带伤,纤夫更是死伤惨重,后方的辎重船队还没完全跟上来。”

    “这种时候,贸然进入巫峡,追击战果可能不大,但一不小心陷入重围,事情就麻烦了。”

    眼见默契至此,他们相视一笑,干脆利落地各自去安排军务了。

    很快,一道军令从中军发出。

    荆襄水师主力,在官渡口以东的宽阔水域,全军停泊休整。

    同时,派出大量的走舸轻舟,前出侦察巫峡口,大张旗鼓地摆出要乘胜追击、继续进军的态势。

    但实则,大军却是在这里安营扎寨,争取在这宝贵的时间内,让随军工匠日夜不停地修补受损战船,等待着后方运粮辎重船队和新调集的纤夫队伍汇合。

    刘水生走出船楼,迎着初升朝阳,看着那滚滚东去的大江,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巴蜀天险,三峡之一,西陵峡。

    自此,已属荆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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