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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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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刀兵 (第3/3页)

呼地响,铁皮炉子被烤得暗红。

    崔圆是后半夜被叫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袍子穿反了,前襟后襟都没对齐,显然是从床上被拉起来的。

    高力士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崔圆听完,站在炭炉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严庄说的话,臣不信。”

    “哪一句不信。”

    “他说带五百骑兵是为了防安禄山。从灵武到成都,路上要过骆谷道。骆谷道是蜀中的粮道,沿途全是咱们的人。安禄山的游哨连骆谷道北口都摸不到,更不用说南段。他防的不是安禄山。”

    “那防的是谁。”

    “防的是您。或者说,防的是万一。万一您不接信,万一您扣下严庄,万一您在成都已经变了卦——那五百骑兵就在城外三里接应。”

    崔圆把花名册搁在案角。

    “五百骑兵攻不下成都,但能把严庄抢回去。太子在泾州等消息,如果严庄回不去,太子就不来了。”

    李言把火钳搁在炉台上,站起来走到案边。

    “你说对了一半。太子派严庄来,不止是为了投石问路。他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

    “他没有用灵武行营的官印,用的是私印。他让严庄带五百骑兵来,但让严庄一个人进城。他信上说要‘亲赴成都面陈军务’,但没有写日期。”

    李言把太子的帛书拿起来递给崔圆。

    “你看这封信的措辞。每一句都恭敬,每一句都没有期限。他不是在等朕的答复——他是在等朕给他一个台阶。台阶给他了,他就顺着下来。”

    崔圆低头看信,看了两遍,抬起头的时候眉头拧成一团。

    “陛下,您的意思是——太子不是来探虚实的。他是来投诚的?”

    “不是投诚。是找一个体面的方式入局。他手里有六千人,有灵武,有朔方军的合法管辖权。但他没有战场,没有功劳,没有名字刻在阵亡将士的名录上。他只能在灵武等,等到长安收复了,他的名字和别人并列在功劳簿上。他不想并列。他想单独占一行。”

    李言坐回椅子里。

    “所以他来找朕。不是为了抢指挥权。是为了让朕把一路兵权交给他。让他去打。让他去死。”

    崔圆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您信他吗。”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在袍子上轻轻敲着。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一下。

    “朕信他写给朕的第一封信。那封信上他说,儿臣在灵武也开始教新兵认字了。问朕,字写歪了怎么办。那是他写给朕的第一封回信,也是唯一一封不提朝政只写家常的回信。那封信朕收了。”

    李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灵武往南划。

    “后来他写的每一封信,措辞一封比一封客气,家事一封比一封少。朕知道他身边有人在教他。裴冕教他怎么措辞才不落把柄,李辅国教他怎么观望才不吃亏。教到最后,他学会了每一招,但忘了最初那招——字写歪了怎么办。歪的也是唐。这句话是朕教张五郎的,他听进去了。但没人教他。”

    高力士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刚换的热茶。

    他把茶碗放在李言手边,退后两步,忽然开口了。

    “大家,老奴刚才送严将军去偏房的路上,问了他一件事。”

    “你问了他什么。”

    “老奴问他,你们从灵武出发的时候,太子殿下说了什么。他说太子殿下把他叫到马前,说了一句话——‘见了陛下,代我叩头。’他就说了这一句话。”

    高力士把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

    “老奴问他为什么信上不写。他说太子不让写。太子说,这句话是带给我父亲的,不是写给天子的。”

    签押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入口微苦。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案上那封帛书。

    太子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横折钩都顿了一下,每一笔都在用力。

    他拿起笔在帛书背面写了一行字,搁下笔,把帛书递给崔圆。

    崔圆接过去念出来:“字写歪了怎么办。朕的答复——歪的也是唐。这是第一次回他的信。让他来。朕在成都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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