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雷 (第2/3页)
往哪儿送。他在蜀中当了大半辈子地方官,见惯了来来去去的人。从前杨国忠来过,走了。安禄山没来,也让他怕了。他怕您也走。”
“你怎么答的。”
“臣说,陛下哪天拔营,不是你该问的。你把粮草按日子送到,陛下在哪儿,粮草就送到哪儿。陛下不在成都了,你就送到成都以北。再以北。一直送到长安。”
李言把案上一本批到一半的折子合上,推到一边。
“崔圆,这大半年你变了多少,你自己知道吗。”
崔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起了毛边的花名册,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卷,上面蹭了好几道炭灰印子。
他摸了摸那些印子,说:“臣知道。以前臣是数着日子过,现在是数着事情过。数着日子过,日子越过越少。数着事情过,事情越做越多。”
“还有呢。”
“还有,以前臣不敢说的话,现在敢说了。巴郡太守是蜀中地头蛇,在巴郡当了快十年的太守,地方上根基比谁都深。天宝年间臣跟他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得想三遍。刚才臣说那番话,是当面给他侄子说的,没想第二遍。”
“怕吗。”
“不怕。臣现在管的不是成都一个府,是蜀中往前线的整条粮道。巴郡的粮草是这条粮道上的一环,不是他的私产。他要是哪天不按时送粮,臣就去巴郡找他,当着他的面问——你是送,还是不送。”
高力士正蹲在炭炉边换炭,听到这里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换炭。火钳夹着新炭放进炉膛,旧炭灰塌下去一小块,溅起几颗火星。
“高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崔圆忽然问。
“老奴没有。”
高力士把火钳搁在炉边,站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
“老奴只是在想,崔府尹刚才说那番话,放在天宝年间,够你被贬三回了。但现在你说得理所当然。这大半年,变了的不是你一个人。大家都变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言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是蜀中本地的粗茶,泡了三遍还是涩。
他放下茶碗,刚想说让崔圆回去把草料的调拨单整理好明天送来,外面忽然响了第一声雷。
不是闷雷,是炸雷。
从秦岭方向滚过来,把签押房的瓦片震得嗡嗡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霹雳在头顶炸开,暴雨接踵而至,雨点砸在瓦上像倒豆子。
高力士赶紧去关窗户,手刚碰到窗棂,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签押房照得惨白。
他在闪电里看见李言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笔锋停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动不动。
“大家!您离窗户远些——”
“力士。”李言的声音很稳,“春雷响了。”
高力士把窗户关严,转过身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崔圆的碎步,不是巡逻兵的闲步,是军靴踩在积水里的脆响,每一步都溅起水花。
门被一把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军士,甲胄上不停往下淌水,脚边迅速积了一小摊。
他单膝跪下的时候膝盖骨磕在青砖上,水花溅出去老远。
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帛书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邠州急报!陈将军亲笔!”
李言绕过案几,走到军士面前,弯腰接过那封裹了三层油布的帛书。
帛书外面是湿的,油布裹得严实,里面的帛面是干的。
他拆开油布,展开帛书。
陈玄礼的字很糙,笔画粗重,有几个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帛上的。李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某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高力士站在旁边,屏着呼吸。
李言看完,把帛书合上。他站在签押房正中间,春雷在头顶炸开,暴雨砸在瓦上哗哗响。他转过身,把帛书递给高力士。
“韦见明在马岭坡打了第一仗。”
高力士双手接过帛书,低头看去。陈玄礼的信写得很短,没有铺陈,没有渲染,只是一笔一笔地记。
“韦见明以左翼八百人设伏马岭坡,借窄沟地形截叛军游骑前锋。自辰至午,鏖战三个时辰。斩叛军游骑统领一员,歼敌三百余,生俘五十。余敌溃退。左翼伤一百二十人,阵亡三十七人。阵亡者姓名附后。”
高力士念出“阵亡三十七人”的时候,声音发颤。他把帛书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排名字。第一个名字是赵大壮。
“赵大壮。”高力士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马嵬驿那晚,说‘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的那个。走褒斜道的时候跟张五郎蹲在溪边啃饼的那个。在校场上说‘陛下记性真好’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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