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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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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3/3页)

紧,肝火旺盛,是操劳太过。他也说了,操劳太过不是病,是累。累不是病,但积久了就是病。”

    “那就等积久了再说。”

    高力士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他把热水壶放在炭炉边温着,又蹲下去拨炭。

    拨了两下,炭火烧旺了一些,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他拨着拨着,忽然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姚崇当年也是这样。”

    李言搁下笔。“姚崇什么?”

    高力士的手在火钳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开元初年,姚崇每天晚上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批公文,批到半夜还不肯歇。您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姚卿,你要是不睡觉,朕就下旨让你睡。’姚崇回了您一句——‘陛下要是下旨让臣睡,臣就抗旨。’”

    高力士把火钳搁在炉边,站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

    “后来姚崇病了,病得很重。您亲自去他府上探病,坐在他床前说了一句——‘朕不该让你那么累。’姚崇说——‘臣不是为陛下累,是为大唐累。’”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言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袍子遮住了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也遮住了他那双磨穿了底的旧靴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刚才说,石掌柜和韦见明刻的印,没人看得见。姚崇累死,也没人记得。但朕记得。将来史书上写——天宝十五载,姚崇已死了。但朕记得他。朕也记得石掌柜那把刀,记得韦见明要在矛杆上刻的印,记得你今晚说的每句话。”

    高力士背对着李言,站在炭炉旁边。

    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把手伸到炉火上烤着。

    手背上的老年斑被火光映得发亮。

    “大家,您记得的事太多了。老奴怕您记不下。”

    “记不下也得记。”

    李言站起来,走到炭炉边,把两只手也伸到火上烤。他的手和高力士的手并排放在炉火上,一只白净松弛,一只枯瘦苍老,在火光里看不出太大的区别。

    “力士。明天你把韦见明和陈玄礼都叫来。出发之前,朕还有几句话跟他们说。”

    “什么话?”

    “朕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高力士把火钳拿起来,又搁下。

    他看着炉火,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被炉火的热气蒸出来的。

    “大家,姚崇当年抗旨不睡,您现在也是。老奴劝不动您,也就不劝了。老奴就跟您说一句——您要是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塘报不会自己长出脚来跑掉。”

    李言没有接话。

    他站在炭炉边,看着铁皮炉子上被烤得发红的那一块。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崔圆今天来了没有?”

    “还没来。崔府尹昨晚在粮仓对账,对到后半夜。老奴让人给他送了碗热粥。”

    “他也没睡。”

    “没睡。蜀中这几个月,没睡的人不止您一个。”

    高力士把炭炉盖子盖好,转过身来。

    “大家,老奴有时候想,等将来回到长安,这些没睡的人怎么安置。韦将军说他不怕孤军,但他也想活着回来。陈将军说他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不等,但他回来的时候在井沿浇冷水,浇完了才进来见您。崔府尹说他不算了,但他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啃着啃着就睡着了,饼掉在地上都没醒。老奴看见了。”

    李言回到案边坐下。

    他看着案上那两份行军计划,韦见明的工整,陈玄礼的糙劲,墨迹都还没干透。

    他把两份计划叠好,放在地图旁边,然后把地图上的骆谷道又描了一遍。

    朱笔在羊皮上拖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成都往北,一路穿山越岭,直指长安。

    “等回到长安,朕让韦见明守京城的北门。让陈玄礼带他的前锋,去校场上操练新兵。让崔圆住在大明宫旁边,管天下的粮仓。让石掌柜的铁匠铺开在朱雀大街最亮的那一段。朕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地方可去。”

    高力士站在炭炉边,把手从炉火上收回来,抄在袖子里。

    “大家,您还没说老奴。”

    “你?”李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朕回兴庆宫。继续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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