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炉火 (第3/3页)
要两个手巧的木匠帮工。”
“木匠崔圆的清单上也有。明天一起给你派来。”李言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你做矛头的时候,比将作监的规制薄半分。”
石掌柜愣了。“薄半分?”
“薄半分,轻一些,透甲更深。蜀中叛军甲胄少,这个矛头对付他们更狠。”
石掌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猛地点头。他不是听懂了战术,他是听懂了“比将作监薄半分”这句话的分量。将作监是朝廷的脸面,天子亲自开口说将作监的规制可以改,这是把他这个打铁匠的手艺放在了将作监上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炉火太旺,照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言已经跨出了门槛。高力士撑开伞跟上来,石掌柜追到门口想跪送,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冲着李言的背影喊了一句:“陛下,刀柄上的缠绳,小人都用新麻绳,不用旧的。”
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旧麻绳打滑。上了战场手上有汗,握不紧。新麻绳扎手,越握越紧。”
李言没有接话。他站在巷子里,雨丝很细,落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他看了石掌柜一眼,转身走了。
走在巷子里,高力士把伞往李言那边倾了倾。雨很小,小到不打伞也不会湿透,但高力士还是举着。
“大家,老奴想了一路,有个事还没想明白。”
“什么事。”
“您给太子的信,为什么通篇不提政治,只写张五郎?”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走出巷口,上了大街。雨后的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收摊。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灶房飘出来的柴烟。
“因为写政治他会防。他身边有裴冕,有李辅国,还有一群从长安跟到灵武的旧臣。朕写一句政治,他们能解读出十句。但朕写张五郎,他们解读不了。”
“为什么解读不了?”
“因为张五郎是真的。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十七岁,哥哥死在潼关,在马嵬驿抱着破旗发抖,在褒斜道上用秃笔画叉叉圈圈,在剑门关被韦见明说字写得不如用刀刻。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裴冕读到这里会去查,李辅国会去问。他们查得越细,就越发现一件事——朕在蜀中做的事,他们编不出来。”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慢慢转。
“大家,您这是在用真事打假仗。”
“他那边全是虚的。灵武朝廷,监国之权,百官联名上书——全是虚的。虚的东西怕什么?”
“怕实的东西。”高力士说。
“对。朕给他写一封全是实事的信。每一句都在说朕在做什么。他不回,就是他在躲。他回了,就得也拿实事来比。他拿不出来。他在灵武,除了一个朝廷的名义,什么都没有。”
高力士把铜钱攥在手心里。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大家,老奴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您这封信,太子殿下读了之后,不会马上回。”
“为什么?”
“因为他要等。等崔圆的铁匠铺开工的消息传到灵武,等巴郡粮仓归了您的消息传到灵武,等韦见明在剑门关说的话传到灵武。他要等到所有这些消息都到了,才敢回您的信。而等到那时候——”高力士顿了一下,“他就更不敢回了。”
李言在街口停下了脚步。身后是城西,铁匠铺的风箱声还在呼哧呼哧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让他等。”他说,“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