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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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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落子 (第3/3页)

    高力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告诉他朕在成都教一个禁军小兵认字。叫张五郎,十七岁,哥哥死在潼关。告诉他朕给潼关阵亡的将士立了碑,碑文是朕亲手写的,每个名字都刻上了。告诉他那个小兵现在会写‘唐’字了。”李言把笔搁下,“通篇不提政治。只写家常。”

    高力士站在案侧,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越来越小,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慢下来。远处灶房传来劈柴的声音,斧头落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家,老奴说一句不该说的。这封信寄到灵武,太子殿下看了,心里不会好受。”

    “朕知道。”

    “您是要让他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没有来向您辞行。”

    “朕知道。”

    “您还要让他知道。您在蜀中不是苟延残喘。您在教人写字,在立碑,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李言把笔搁在砚台上。“这封信寄到灵武的时候,崔圆的清单、巴郡的粮仓、勉县的八万三千石、剑门关的靴子——这些消息也差不多该传到灵武了。他知道朕在做什么,比不知道好。”

    高力士低下头。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他说:“大家,老奴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很多年前,那时候您还在兴庆宫,太子殿下还小。有一次殿下做错了事,您把他叫到御书房里,关上门说了很久。老奴在门外候着。后来门开了,殿下出来,眼睛是红的。老奴多了一句嘴,问您说了什么。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力士,朕的儿子,朕自己教。’”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高力士说完这句话,把墨锭重新拿起来,继续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朕记得。”李言说。

    高力士没有抬头。“老奴那时候多嘴,是因为担心。后来老奴知道了,有些事不该多嘴。今天老奴又多嘴了。”

    “你没多嘴。”

    高力士磨墨的手停了一瞬。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在担心他。”李言说。

    高力士低着头。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磨墨的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一圈一圈。过了很久,他说:“大家明鉴。”

    李言站起来,把案上的信折好。他把崔圆的信和巴郡太守的信并排放在案角,说:“走,去看看崔圆清单上的铁匠铺。他说三日内开工,今天第几天了?”

    “第二天。”高力士放下墨锭,从门边拿起那把还滴着水的油纸伞。

    “第二天不开工,就问他第三天开不开。”

    高力士撑开伞,站在廊下等李言走出来。雨已经很小了,细得像雾。李言走到廊下,高力士把伞举到他头顶上。两个人往院门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高力士忽然说:“大家,老奴还想问一件事。”

    “你今天问了不少。”

    “最后一件事。”高力士把伞往李言那边又倾了倾,“您给太子殿下的信,落款写什么?”

    李言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很亮。

    “写‘父皇’。两个字。”

    高力士没有应声。他把伞举稳了,跟在李言身后半步,踩着石板路往城西走去。远处灶房的炊烟在细雨里散得很慢,一缕一缕飘过城墙。铁匠铺还没有开炉,但风箱已经搬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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