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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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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裂隙 (第3/3页)



    李言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碰了一瞬,然后高力士低下头继续磨墨。墨锭转得很慢。

    陈玄礼站起来,走到门边拎起自己的刀,重新挂在腰间。他系皮绳的时候忽然说:“主帅,末将有一句话憋了很久。今天末将想问。”

    “问。”

    “您到底是谁?”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尴尬的安静,是话已经到嘴边、等对方接住的那种。

    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玄礼。他想起马嵬驿那晚,陈玄礼把刀递过来,说“末将不配再用这把刀,陛下替末将收着”。他把刀推回去,说“朕要你这个人”。从那之后陈玄礼再没问过。直到今晚。

    “你觉得朕是谁?”李言反问。

    “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您不是他。”陈玄礼顿了一下,“他会在马嵬驿哭一夜,然后继续逃。他不会走褒斜道,不会写信给薛子嵩,不会孤身进剑门关,不会给郭子仪调粮。这些事他一件都做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朕?”

    陈玄礼沉默了片刻,把皮绳系紧,刀鞘贴在腰侧。他说:“因为封常清被赐死那天,末将没有说话。高仙芝被押出潼关的时候,末将也没有说话。那两次末将都站错了队。这一次——”他抬头看李言,“末将想站对。”

    李言没有接话。他把写完的旨意叠好,递给高力士,然后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刚才问朕是谁。朕告诉你——朕就是从井里爬上来之后决定把那两次错都翻过来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气清凉,雨后的石板地上泛着水光。远处灶房的灯火还亮着,有人在哼那支跑了调的陇右小调,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张五郎蹲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攥着秃笔。他抬头看见李言,说:“主帅,‘陇’字怎么写?”

    李言蹲下来,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陇”。左边是“阝”,右边是“龙”。张五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指着右边的“龙”说:“这个字我见过。勉县的杜县尉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的就是这个——龙。”

    “那是蛟。蛟不是龙。”

    “怎么分?”

    “蛟无角,龙有角。蛟居渊,龙升天。”李言把笔塞回张五郎手里,拍了拍他后脑勺,“等你把‘陇’字写端正了,朕教你写‘龙’。”

    张五郎低头看那个字,嘴里念叨着“左阝右龙”,开始落笔。李言在他旁边又蹲了片刻,站起来往自己房里走。走过廊下时看见高力士站在拐角,手里还端着那方砚台。老头子在暗处站了很久了。

    “力士。”

    “在。”

    “你也想问那句话吗?”

    高力士没有回答。他把砚台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放在掌心。铜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字面朝上。他说:“这枚铜钱是从勉县那晚开始,老奴一直揣在身上的。”

    “朕知道。”

    “您知道老奴为什么揣着它?”

    “不知道。”

    高力士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是那朵半磨损的祥云纹。他说:“开元通宝,开元年铸。那年大家——那年您刚登基,杀了太平公主,废了斜封官,把大唐从泥里拽起来。那年老奴给您磨了第一砚墨。”他停下,把铜钱收进袖子里,“后来您变了。但老奴一直记得那年。”

    “所以呢?”

    “所以不管您是谁——只要您还是那年那个人,老奴就不问。”

    高力士端着砚台转身走了,脚步声极轻,像猫踩在瓦上。

    李言站在廊下,看着老头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雨又开始下,很细,落在瓦上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月亮露出半张脸,很亮,像那年长安城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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