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算盘精 (第2/3页)
一页一页地翻。
前一半是看不懂的账。字认得,事不认得。
“腊月廿三,东街口,收夜账一笔,挂。”
“二月十二,灯下无影,收执念一缕,存。”
“七月十五,桥西,替周家阿婆过账一笔,候。”
挂,存,候。一夜一笔,两笔,有时一笔没有。江衡看不太懂,只看懂了一件事:这些账记的都不是钱。爷爷守了四十年的那班岗,原来夜夜都在点卯。
翻到中段,账页焦了边,字迹却忽然细下来。细下来的字,笔笔都是家常。
“甲申年九月,小衡入小学,书包带断。赊针线一夜。未销。”
翻过去,账页焦了大半,剩几行:
“乙酉年,小衡破额,哭半日。赊糖一粒。未销。”
“丙戌年腊月,小衡发热,彻夜不退。赊安眠一夜。未销。”
江衡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再往后,“小衡”写成了“江衡”,账越来越稀。孩子大了,住出去了,老人能记的,越来越少。最后一笔家常账,停在年三十那天,墨色如新:
“除夕。江衡工牌断绳。赊蛋饺一只。未销。”
江衡坐在陪护椅上,很久没有动。他想起那天夜里,爷爷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蛋饺,眼皮都没抬。原来老爷子也记账。他的“记账了”记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爷爷的账,一笔一笔,全在这半本焦纸里,记了二十八年,笔笔,未销。
他把账本合上,凑到爷爷耳边,轻声说:
“记账了。”
“你的账,我接了。”
初七下午,胶吃透了,框上的棉线一圈一圈拆下来。裂缝合了,只留一线深色的痕,像老人手背上的一根筋。朱师傅拿细砂纸打了蜡,又用棉布蘸着酒,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酒香一浸,整把算盘乌沉沉地亮起来,像睡醒了。
“取走吧。”朱师傅把算盘双手递给他,末了又敲了敲框帮,压低打雷般的嗓门,“小子,这框里头有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也不打听。但东西跟了潮生先生四十年,你接了这算盘,就是接了它。好好待它。”
回医院的路上,江衡把算盘揣在怀里,隔着棉衣,觉出框帮上一点温。不是火燎的那种温,是活物体温的那种温。
夜里,陪护椅放平了,算盘搁在他膝上。江衡睡不着,拿棉布一下一下地擦。擦到右边框帮,指尖忽然觉出一点极轻的颤。
咔。一颗珠子,自己跳了一档。咔。又一颗。
江衡的手停在半空。框帮的裂缝,如今已经胶合的那道痕里头,透出一个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上来的,带着一股宿夜的酒气:
“几天了……念经似的,吵死了……”
话没说完,先打了个酒嗝。
“本期支出:口水三两,记你账上。”
江衡盯着那把算盘。算盘安安静静,珠子归位,框帮乌沉。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你是……算盘成精?”
“放肆。”
框帮上,那道深色的胶痕忽然湿了一线,像水面上开了一道缝。一样东西从缝里拱出来,先是一颗头,再是两只眼睛,鼓鼓的,最后是身子,蟾。周身暗金,巴掌大小,金得发旧,像一枚在香炉里滚了三百年的金钱,肚皮滚圆,底下三条腿,一条不多,一条不少。它蹲在框帮上,鼓着眼睛看江衡,看得理直气壮。
“是蟾。”它说,“算盘,是宿舍。”
“你在里头,住了多久?”
“……此事,不入账。”
“谁把你装进去的?”
“一个姓刘的。”蟾的鼓眼睛眯了一眯,三条腿在框帮上挪了挪,蹲得更稳了,“此条,禁止入账。”
江衡看着它。它也看江衡,看了半晌,忽然把肚皮一鼓,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你七岁那年,摸过这框。”
江衡一怔。
“我在木头里看你。手心里全是汗。”蟾说,“把木头攥出汗的小孩,你是头一个。你爷爷一巴掌拍开你的手,不是舍不得算盘,是怕你惊了我。老头子懂规矩,四十年,珠子归他使,框芯归我睡,两不耽误。”
“那夜的事,你也看见了?”
“框里看戏。”蟾说,“不买票。”
江衡的呼吸停了停。他把那夜从头上问起:债鬼,白手套,销账符。问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我爷爷……”
“阵是好阵。”蟾不看他,鼓眼睛望着观察室的玻璃,“老派的挂法,把整个人押上去的挂法。你们家老头的账,我在框缝里瞄过几眼,红字黑字都有,就是金线多得,不讲道理。”
它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从上到下打量江衡。
“对了。你。”
它鼓着的眼睛眯起来,朝江衡头顶上望,江衡知道它在看什么。天衡眼开过之后,他看得见别人头顶的账;如今,轮到别的什么,来看他的。蟾看了很久。先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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