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绝当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三章 绝当 (第2/3页)

,月光照见断墙上没揭干净的老海报。靠里侧,一段青砖墙基还立着半人高。江衡走过去,认出那砖的砌法:高柜台的地基。恒昌当铺,就剩这一截了。

    唢呐声是子时起的。先是一声,很远,像从1937年的冬天吹过来的。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调子是迎亲的调子,却慢了一半,每个音都被拉得长长的,拖着尾巴,喜事儿吹出丧事儿的骨头。江衡顺着声音望过去……

    工地深处,月光底下,走来一个影子。

    新娘子。灰白的新娘。盖头是灰的,嫁衣是灰的,连周身的月光都是灰的。可江衡看得出来,那件嫁衣八十八年前应该是正红色的。红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褪的,褪成了这样一层霜。

    她不飘,她走。一步一步,从墙基的深处走出来,走到工地大门口。那里曾经是恒昌当铺的门脸,站定,等一等,再一步一步走回去。赎当的路。她走了八十八年。

    江衡没有动。催债先催心,这是他干了三年的本行;他连催收都没开口,更别说别的。他就站在塔吊的影子里,抬眼看她头顶的账。账页浮在灰白的盖头上方,泛着旧黄。最上一行是当票的原账:当价大洋十二元。往下,是利。民国当铺,月息二分,一年一滚。江衡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虚拢,望空拨珠,一颗,一颗,珠心算飞快:十二块大洋,八十八年,一千零五十六个月的复利……

    最后一个珠子拨下去,那个数目在他心里亮了一下。荒唐。荒唐得像一句咒语。那样一笔天文数字,红得发紫,压在账页正中,像一座塔。可它的下头,欠款人一栏,是空的。不是没有名字。是那一栏本身,就没有落笔的地方。这笔账没有欠款人。她不欠谁,也没有谁欠她。她等的不是那十二块大洋,不是连本带利的一座塔。她等的是“回来”这个动作本身。

    江衡收回目光,去看那截墙基。墙基上,也浮着一本账。比她的旧,比她的厚,一页一页排开,密密的全是当目,每一笔后头都盖着一个朱红的“销”字,销了几十年,规规矩矩。江衡的目光顺着那些“销”字一行一行往回找,找到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那一行: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

    那一行后头,没有“销”字。只有一行小字,墨色如新,像昨天才写的:

    “等她回来。”

    她在阴间等了一个承诺,那个承诺在阳间等了八十八年。一笔双向的死当。江衡站在塔吊影子里,忽然懂了老收账人的话,催不得,只可等。这样的账,催谁去?她不是不还,是还不出去;掌柜不是不收,是收不进来。当铺没了,柜台没了,掌柜成了墙基里的一行字,可这笔账还开着,两头都空着,中间隔着一个“回来”。

    要结这笔账,只有一条路。让赎当,当着她的面,办完。

    初三上午,江衡去了售楼处。楼盘名字起得俗气,叫“御璟澜庭”,门口扎着彩绸,玻璃门上贴“老城厢记忆·新春雅集”八个金字。预展摆在沙盘两侧:老门牌、旧邮筒、铜脚炉,一柜一柜,明码标价,下月开拍。展厅正中的独立柜里,一条金链子躺在红丝绒上,链子细得像一根头发,坠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小金如意。样式是民国最普通的花样,绞丝活扣,锤揲的如意头,边缘磨圆了。不是值钱的东西,是舍不得的东西。

    展签烫金:“八十八年的守望,民国新娘陪嫁金链”。

    江衡在柜前站了一刻,退开半步,去看人群里那个被前呼后拥的中年人。皮衣,腕上一串蜜蜡,胸前一枚貔貅玉坠,尤总。他背着手给人讲解:“老城厢的地气就是财气,咱们这个盘,讲究的就是一个‘守’字……”

    江衡抬眼。尤总头顶的账,翻开着一页,红字压着红字,最顶上一行触目惊心:欠薪,三千七百万,三百一十二人。红字的尾端,已经生出了几缕极细的黑线,一缕一缕,往他周身绕,烂账在反噬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只当是流年不利。

    江衡拨开人群,走到尤总跟前。

    “尤总,”他说,“停工三次了。”

    尤总脸上的笑滞了一下:“你是哪个媒体的?”

    “不是媒体。”江衡说,“你上月被银行抽贷两笔,合伙人老金的官司初八开庭,你儿子在墨尔本的学费,抵的是工地钢筋的押金。”

    展厅里静了一静。尤总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小伙子,算命的?大过年的,讨到我头上……”

    “尤总,”江衡打断他,声音不高,“你身上背着一笔账,年关了,它来讨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据纸,秃笔蘸墨,一行字写得又快又稳:

    “七日了结,霉运立销。”

    落笔最后一瞬,掌心在纸角一按。“衡”字印落,那行墨字忽然沉了沉,像钉子钉进了纸里。展厅里没人看见什么,可尤总晃了一下,扶住展柜。脸上的肉抖了抖,像被人当胸盖了个章。宾客只当他站久了头晕。

    “七日。”江衡把据纸折好,塞进他皮衣口袋,转身就走,“了结那笔账,霉运自然销。七日不了账,替你记着了。”

    当夜,尤总诸事不顺。先是十一点,银行来电话,抽贷的第三笔也定了,初九办手续。十二点,合伙人的律师函到了,标的追加两千万。凌晨两点,他家客厅的吊灯毫无征兆地掉下来,貔貅玉坠的绳子同时崩断,玉坠滚进地漏,捞了半小时,没捞上来。

    初四一早,售楼处来了电话,登记簿上有他的号码。尤总在贵宾室里等他,一夜没睡,眼圈乌青,掏出那张据纸双手奉还:“小先生,大过年的,冲撞了冲撞了。您给指条明路。”

    “明路在您账上,不在我这儿。”江衡说,“三百一十二个人的工资,三千七百万,七日之内,了结。”

    尤总的嘴唇动了动:“资金……资金我周转……”

    “初九银行抽贷,初八开庭。”江衡看着他,“尤总,您现在的霉运,不是这条链子带来的,也不是我带来的。是三百一十二个人,回家过了一个没有工钱的年。您头上那笔账,年三十就到期了。”

    尤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像一袋被抽了底的米。

    “我发。”他说,“今天就开始发。小先生,这条链子……”

    “不是我的。”江衡说,“它等一个人,等了八十八年。您留着它,就是替她接着等。”

    尤总打了个寒噤,几乎是小跑着去了独立柜,让小姐开锁,把那条金链子连着红丝绒垫子一起捧出来,不由分说塞进江衡手里:“捐了捐了,我捐了。小先生拿走,拿走。就当破财消灾!”

    江衡捧着那条细得像头发的链子,走出售楼处。冬日的太阳照在“御璟澜庭”四个金字上,他身后,尤总已经抓起了电话,声音一路高上去:“财务!财务呢?!把名单调出来,三百一十二个,一个不能少……”

    没有一次正面冲突,没有一分钱支出。物归原主。

    初四夜里,江衡回到了工地。围挡里头,靠那段墙基近旁的空地上,他立了一个临时的灵位。半页红纸,毛笔字,是照着架货簿的记录写的: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之位。”

    火盆是找个民工棚里借的,底下垫了砖。江衡把黄纸、锡箔引燃,火头起来,映得那段青砖墙基一阵一阵地发红。他打开卷宗,取出那张当票的抄录,就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用的是旧账房唱账的调子,他小时候听爷爷对账,就是这么念的: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活当。”

    念完,他把那条金链子托在掌心,最后看了一眼。细金链,小如意,磨圆的边。不是值钱的东西,是舍不得的东西。

    “今日物归原主。”他说,“账,清了。”

    金链落进火里。火苗舔上去,金子先是暗了暗,忽然亮起来,从链头开始,一寸一寸地软,一寸一寸地卷,卷得又慢又稳,最后在火心正中,慢慢卷成一朵金花。花开了一瞬,谢了,同黄纸锡箔一起,化成一小撮安安静静的灰。

    唢呐声,停了。停在半个音上,不上不下,像一口叹到一半的气。灰白的新娘不知何时立在了火盆那头。嫁衣还是灰的,可灰里透出来一点极淡极淡的红,像霜底下透出来的春色。她对着江衡,敛衽,深深地,福了一福。

    盖头底下,一个声音飘出来,软软的,糯糯的,是八十多年前上海弄堂里的口音:

    “麻烦侬,帮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