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6章 长夜难明,心灯不灭 (第2/3页)
让人无话可说,又不得不服。
“我知道。”秦九真重新躺下去,把铜壶抱在怀里,“我就是……有点想我那个破院子了。那院子虽然穷,但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这时候应该刚好熟了。我走的时候,树上还挂着二十来个青石榴,现在回去,估计全被隔壁那帮小崽子偷光了。”
楼望和笑了一下:“等把夜沧澜的事了了,我陪你回去摘石榴。”
“说话算数。”秦九真嘟囔了一句,声音已经带了点困意。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秦九真的呼吸变得平稳深长,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沉闷的鼾声。他睡着了。这个粗糙的汉子,在风雨交加的荒山石棚里,居然睡得比谁都踏实。楼望和有些佩服他。能在这条路上活到现在的人,都有点本事,但秦九真的本事不仅仅在锤子上。他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活着的能力,什么伤口到了他那里,过两天自己就长好了,什么难处压下来,他骂两句娘也就过去了。这种能力,楼望和觉得自己没有。他太会想事情了,想得越多,夜里越睡不着。
沈清鸢也没有睡。她能感觉到对面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粒掉进黑暗里的火星,轻轻地、持续地烧着。她不是怕黑。她从小就习惯了在各种各样恶劣的环境里过夜,比这更冷的地方也待过。她只是不想睡。每次停下来,脑子一空,就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沈家老宅里那口被砸碎的水缸,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被撕去关键几页的族谱,想起那些在火光里四散奔逃的人影。很多事情她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但在这种又冷又湿的夜里,那些画面会自己跑出来,在她眼前一遍遍地放。
“伤口还疼吗?”她问。
楼望和摸了摸左肩:“不碰就不疼。碰了就是我的问题了。”
沈清鸢又笑了一下。她很轻地挪了挪身子,把身下的干草往楼望和那边推了推。楼望和没动,只是偏过头看她。黑暗中,她的轮廓很淡,淡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画,只有那双眼睛是实的,清亮而安静。
“沈清鸢。”楼望和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如果最后我们没能找到龙渊玉母,如果夜沧澜真的把玉母能量全吞了,你会后悔吗?后悔跟我走这一趟。”
沈清鸢没有马上回答。石棚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沉默的缝隙。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我走到今天,不是跟着你走的。我走的是我自己的路。沈家的事,说白了是我自己的仇。你愿意来帮我,我很感激。但没有你,我一样会走到昆仑去。哪怕只有我一个人。”
楼望和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没什么可后悔的。”她说,“人在江湖,很多账算不清。但有一笔账是清楚的:我不能让沈家的人白死。我更不能让我爹从小教我的东西,变成一句空话。”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落在石棚里,都比外面的风声还要沉。
“你爹教你什么了?”楼望和问。
沈清鸢转过头,看着他所在的方向。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从玉里磨出来的光。
“我爹说,玉有九德。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最后两德,天和地。天,就是抬头有天道,低头有地脉。做人守住自己的脉,别歪了。哪怕有一天只剩你一个人,天地还在。”
“他说,‘心灯不灭,长夜自明’。”
楼望和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把玉的道理讲得这么干净。他从小跟着楼和应学的是怎么看玉、怎么赌玉、怎么在一堆破石头里挑出宝贝来。那是技术,是生意,是家传的饭碗。但沈清鸢说的这些,不是技术。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玉握在手心,不亮,不烫,但你攥着它,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风忽然小了些,雨声也变得疏朗起来。石棚一角有雨水渗落的声音,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像谁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打着更。夜还是那么黑,但楼望和觉得胸口暖了不少。他摸出怀里的玉片,那是白天用剩下的最后一枚雷玉。玉片贴肉放着,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玉面的纹路,像在跟一个老友无声地交流。
“睡吧。”沈清鸢说,“明天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到昆仑的雪了。”
楼望和应了一声,闭上眼。
可就在他即将沉入浅睡的时候,一抹极淡、极冷的气息突然从石棚外的雨幕中透进来。那气息很轻,轻到几乎与雨水混为一体,换做普通人绝对察觉不到。可楼望和的破虚玉瞳在黑暗中猛地一颤,一股针扎似的痛感从他左眼深处涌了上来。
有玉气。
而且是不干净的玉气。
楼望和霍然睁开眼,左眼金光乍现,刺破黑暗,直直地望向西南方向。在那个方向,山坡下面约莫半里地的位置上,一道极细的黑色气流正贴着地面游走,像一条在雨水中潜行的蛇。那气流与寻常的雾气不同,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所过之处,地上的雨水都微微发暗。
“他们追来了。”楼望和低声道。
沈清鸢几乎在同一瞬睁开了眼,手已经按在玉佛上。秦九真睡得正沉,被楼望和一脚踢醒。他刚要开口骂娘,就被楼望和一把按住嘴巴。黑暗中,三个人用眼神交流了几秒,一切就都清楚了。
“几个人?”秦九真用气声问。
“三个。领头的是控阵那个。还有两个,脚步很轻,不是普通人。”楼望和竖着耳朵,同时用破虚玉瞳扫视四周,“他们不知道我们发现了。还在往上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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