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八个 (第3/3页)
说,“送过来的人,也能接回去。这条船,就是接的。”
风不问问:“那怎么回去?”
“走旱路。”叶孤鸿说,“走旧道。旧道是名单上的人走的道。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都销了号。销了号的,不算数。”
“那我们算什么?”
叶孤鸿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东边那片水,又看了看西边。
“算回去的人。”他说。
他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走旱路,从旧道往西,转南;一拨走水路。
“谁走水?”
“我。”闻人默说。
他从船坞的角上站起来。他一直坐在那儿,坐着没动。他手里抱着琴,琴上裹着布。
“水上的路我走。”他说,“陆上的路,我走不了。雪原上的路,脚底下没有声音。”
“你一个人?”
“我还要一个人。”闻人默说。
他偏了一下头。那是他听东西的时候的样子,头往一边偏,耳朵朝着声音来的方向。
“谁?”
“他。”他说。
他指的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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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号人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是走来的。走到板子上,他站住,喘了一会儿。他喘的时候不出声,只有肩膀在动。
“你怎么来的?”叶孤鸿问。
“跟着你们的脚印。”
“你比我们晚走半天。”
“我走四天。”他说,“你们也走四天。你们在江口停了两天,我赶上了。”
他坐到桩子旁边,把怀里那块桦皮摸出来,又收回去。
“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来的是一块木牌。
牌是桦木的,削得很平,边磨圆了。牌上刻着一个字。不是字,是一个号。一个方框,框里两道横,一道竖,第二道横上多了一小撇。
“这是第八批的号。”他说。
“什么号?”
“八个号,从一到八。”他说,“前七个我已经刻好了。刻在他们各人的那块牌上。走到这儿的人,每人一块。”
“第八块呢?”
“第八块我留着。”他把牌递过来,“给你们。”
叶孤鸿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名单上八个名字。”销号人说,“可我看你们,是七个。”
叶孤鸿看着他。
“第八个是谁?”
“我不知道。”销号人说,“名单是六年前送来的。送来的人写名字的时候,第八个名字写得最快。写得快的人,心里早就想好了。”
“那这个名字现在在哪儿?”
“不在这儿。”销号人说,“名字在名单上。名单在册上。册子在一个人手上。”
“谁手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管销。过一个人,我销一个号。销完了,我再把这块板交给下一个人。”
他把木牌往前送了送。
“拿着。”他说,“拿着,你们就有一个号。有号的,是名单上的。名单上的,走旧道不算数,走新道才算数。”
叶孤鸿把木牌接过来。
牌很轻。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是划的,横着。
“这上头原来有字?”
“有。”销号人说,“刻的是一个人名。名字我磨掉了。”
“为什么磨掉?”
“因为那个人没到这儿。”他说,“没到这儿的人,不许留名。”
风从水上过来,把火吹得歪了一下。
销号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我走了。”他说。
“天没亮。”
“我要走四天。”他说,“走四天回去,正好把这一批的最后一道刻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叫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销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不答的人,我见过三个。”他说,“三个都没回来。”
他往西走了。走得很慢,左腿拖着,可是走得很稳。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叶孤鸿,是那块木牌。
然后他走进了雪里。雪很浅,他走过去的脚印,一步一步,都踩在旧脚印上。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江口 · 船坞 · 后半夜】
后半夜,闻人默把琴放在船坞的板上,解开布。
他不是要弹。
他把布掀开一角,从船板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盏灯,很小,铜的,灯罩是骨头做的。不像纸,也不像纱,摸着是硬的,上头有三个孔。
他把灯点着。
三个孔里透出三道光。三道光落在船上,落在水上,落在西边那条路上。
“这灯是谁的?”叶孤鸿问。
“我的。”闻人默说,“我在临安买的。买的时候那人说,这灯的罩子是北边的东西。”
“骨头?”
“不是骨头。”闻人默说,“是树皮。剥下来烘过,烘硬了,刻出孔。”
他把手伸进怀里。
怀里的东西,他拿得很慢。拿出来的是一小块皮,卷着,比手掌小。
“桦皮。”他说。
叶孤鸿看着那块桦皮。
“你什么时候拿的?”
“今天晌午。”闻人默说,“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去了林子。”
“你去林子做什么?”
“我听。”他说,“树皮剥下来,树会响。剥过皮的树,风一吹,声音跟没剥过的不一样。林子里六棵剥过皮的树,我全听了一遍。六棵都是空的。”
“那这块是哪儿来的?”
“第七棵。”闻人默说。
他把那块桦皮对着灯。
“第七棵不是空的。”
灯从底下照上去,骨头罩的三个孔把光分在三处。桦皮在光里透出来,薄的地方是亮的,厚的地方是暗的。
皮上没有字。
闻人默把桦皮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印子,很长,从这头到那头。
不是划的,是压的。有东西隔着这块皮,在它下面写了很多字,写完把东西拿走了,皮上只留下压痕。
“这上头原来有别的东西。”闻人默说。
“什么东西?”
“纸。”他说,“有人把纸垫在这块皮底下,在上面写字。写的时候力透过来,皮上就留了印。”
他把桦皮凑到灯跟前,转了一下角度。
三道光扫过去,那道印子被照出一道边。边上有极细的纹,一条挨一条。
“是字。”他说。
他把桦皮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放好他把灯吹了。
三道光一灭,船坞又黑了。
“这块皮,”叶孤鸿说,“你带在身上。”
“我带。”闻人默说。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块。”他说。
“什么?”
“你怀里那块。”闻人默说,“你们在燕京那条巷子里拿到的。两块皮,一块在你那儿,一块在我这儿。”
他抬起头。他看不见叶孤鸿,可是他的脸正对着叶孤鸿。
“两块都往南。”他说,“早晚要放在一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