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账房 (第3/3页)
是这户人家的自己人。”
屋里没有人接话。
“自己人会开账房的门。”
“自己人会摸狗的脖子。”
“自己人会左手刀。”
顾惊澜的声音很低。
“七家的左手,只有一个人。”
“对。”
“可是他五月廿一到五月廿六,都在衙门里、在狱里。”
“对。”
叶孤鸿把三样东西收起来,压在纸下。
“那就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一家,杀干净?”
闻人默那天夜里没有说这个。
他说的是另一件。
“你们把这件事想成‘谁下的手’。”
“对。”
“我把它想成‘谁要账’。”
顾惊澜抬起头。
“什么意思?”
“账房里记的是人。”闻人默说,“那本账,是他的命。”
“有人要那本账。”
“他给不出来。”
“因为每个人都在账上,账上有名字。”
“他只有一样办法,让账上的人不再有名字。”
他把手放在桌上。
“烧。”
【切换】五月廿五 · 城外 · 化人场
五月廿五,郑家那九具尸,在化人场烧了。
少年在窑边上。
雷小满那天也来了。她是来给老汉送水的——她给老汉挑了三趟水,换一顿饭。
烧到第二炉的时候,少年蹲到灰堆边上。
他用一根树枝,在灰里拨。
他拨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拨银、拨铜、拨没烧化的扣子。他拨硬的。
他拨了很久。
拨出一小片东西。
不是铜。是铜上面的一朵花。
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铜被燎过,花的样子还在——三瓣,卷着。
少年把那一小片东西捏在手里,站起来。
他走到雷小满旁边。
他把手摊开。
雷小满看见那一小片铜花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
她见过这个东西。四月初一,她在药摊上跟雷不苦说的那七具尸里,有一具是女的。女的头上插着一根铜钗。钗上雕了一朵花。
她还说过一句话:钗是铜的,不是银的。雕花的铜钗,比不雕的贵三文。
她蹲下去,把那一小片铜花拿在手里。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小豁口。
钗是插在头发里的。插的时候,钗脚要穿过发髻,靠底下那一根簪脚吃力。钗脚磨出来的豁口,是本人的头型。
雷小满抬起头。
她看的是那一堆还在烧的灰。
她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四月初一,那具女尸是没有名字的,善堂的册子上写的是“无主”。
第二件:那具女尸头上的铜钗,跟今天这一炉里的,是同一种。
同一种钗。两个月里,两个女人。一个死在四月,被人扔在善堂门口。一个死在五月,死在郑家的厢房里。
她那天回打铁巷,把这一小片铜花搁在桌上。
叶孤鸿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郑家有女眷?”
“厢房里那一个。”顾惊澜说,“指甲缝里有胭脂。”
“四月初那一具呢?”
“那一具,善堂写无主。”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叶孤鸿把那片铜花放下。
“四月初一,郑家还没有被烧。”
“对。”
“那个时候,郑家就已经在往外送人了。”
“对。”
他抬起头。
“或者说,已经有人在往外拿了。”
【切换】五月廿六 · 刑部狱 · 门外
五月廿六,叶孤鸿去了一趟刑部狱。
狱在城北。墙不高,黑洞。门口两根石柱,柱上有人靠过的印子——不是血的印子,是汗的印子,一层压一层。
门口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一件旧的皂衣,手上有一个碗。
他正在吃饭。饭是糙米,菜是一小撮腌菜。
叶孤鸿走过去。
那个人没有抬头。
“干什么?”
“看人。”
“看谁?”
“郑允升。”
“不见。”
“为什么?”
“案子没结。”那个人把饭咽下去,“案子没结的,谁也不见。”
叶孤鸿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看这个人吃饭。
这个人吃饭很慢。他吃饭的时候,把碗端在左手,右手拿筷。他每吃一口,就要停一下,往巷子那边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巷子。他是在听。
叶孤鸿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搁在石阶上。
那个人看了那包东西一眼。
“什么?”
“药。”
“什么药?”
“治手的。”叶孤鸿说,“你的右手指头上,有四道裂口。裂口是冬天冻的,到现在没有长好。”
“那不是冻的。”那个人说,“那是钥匙磨的。”
“钥匙磨的,也能上药。”
那个人把碗放下。
“我姓陶。”他说。
老陶收了药,可他没有让叶孤鸿进去。
“你明天来,我还是这么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来?”
叶孤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了一句别的。
“里头那位,这些天做什么?”
老陶想了一下。
“做了什么,我不能说。”
“那你说说他没做什么。”
老陶把饭碗重新端起来。
“他没喊。”他说。
“一句也没有?”
“一句也没有。”
老陶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前天他要了东西。”
“要什么?”
“纸和笔。”
叶孤鸿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一个人在牢里,一个人也不见,什么也不喊,只要了纸和笔。他写什么?不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一个人在死以前写字,写的东西不多。多的是他烧掉的那些。
【本章末】
那天夜里,闻人默又记了一条。
顾惊澜铺纸,蘸墨。
“记什么?”
“记三样。”
“哪三样?”
“左手刀。”闻人默说,“先烧账房。狗不叫。”
“就这三样?”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
“再加一句。”
“你说。”
“杀人的刀不认人,狗认人。”
顾惊澜写完,把笔搁下。
“这一句是给谁看的?”
“不是给谁看的。”闻人默说,“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们做这一行,最怕的是把人想成东西。”
“东西才没有狗。”
“人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