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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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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账房 (第1/3页)

    建炎三年五月廿三 — 五月廿六 · 临安

    五月廿三,顾惊澜又进了那间账房。

    这一回她不是抬板的。

    抬板的人那天抬完了,善堂的车也走了。郑家的院子没人管。门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衙门的封条,一张是族里的白条。白条上写着“暂不得动”,落款是一个从湖州来的远房。

    封条是软的。顾惊澜从侧面掀开一角进去了。

    账房在西厢的最北头,一间小屋。

    火是从这儿起的。

    她先看的是箱子。

    屋子东墙下,摆着两口箱子。一口是木的,一口是铁的。

    木箱烧没了,只剩四角包铁。

    铁箱还在。

    铁箱上面有一个铜锁。锁还在,锁扣也没撬。

    她蹲下去,把锁拿起来看。

    锁扣是好的。要撬一口铁箱,只要一根铁签,两下。撬的人没有撬。

    她把铁箱的盖掀开。

    箱子里有钱。散银、铜钱,还有两串没解开的钱,绳子都是新的。

    一两没少。进来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站起来,往屋子中间看。

    一个图财的人,第一件事是开箱。一个奉命杀人的人,不会先烧账。这一夜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为钱的。

    第二样,她看灰。

    账房里的灰,比别处厚。

    灰是纸的灰。纸烧过以后,灰是轻的、白的,踩一脚会陷下去。她蹲下去,用手指在灰里拨。

    拨到第三下,她碰到一片硬的。

    不是木头。是纸。

    纸烧不透。纸一张一张叠着烧,最外面那几张成灰,中间那几张会焦,中间再往里,会有一层“纸骨”。纸骨上,能看见反过来的字。

    她把那一片纸骨捧起来。

    纸骨是黑的,边上是脆的。她把手斜着举起来,对着从椽缝漏进来的光。

    黑底上,有比黑更黑的地方。那是墨。墨烧不掉,墨会变成一层壳。

    她看不太清。她把纸骨用两只手护着,出了院子。

    【切换】五月廿三 · 城南 — 城北 · 六家鞋铺

    同一天,顾惊澜走了六家鞋铺。

    她找的是万字纹。

    万字纹的鞋底,是模子压出来的。压的时候,纹路接得顺不顺、边上的小圈有没有豁口,每家铺子不一样。有的铺子用的是南边来的模,有的铺子自己刻。

    六家铺子,她一家一家问。

    问到第四家,那个掌柜认了。

    “这个底是我的。”

    “你卖过几双?”

    掌柜翻账。

    “四双。”他说,“前一向。”

    “哪一天?”

    “五月十七。”

    顾惊澜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五月十七。离灭门,两天。

    “买的人什么样?”

    “车夫。”掌柜说,“手上粗,穿得也粗。”

    “他买四双?”

    “四双。”掌柜说,“都是同一样,四十一号的。”

    “一个人买四双一样的鞋?”

    “他不是给自己买。”掌柜说,“他说是替宅里买的。”

    “替哪家宅里?”

    掌柜把账本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头写着两个字。

    顾惊澜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两个字,巷子里那面新匾上也写着。

    郑。

    她问了最后一件事。

    “买鞋的人是自己付的钱,还是记账?”

    “付现。”掌柜说,“现钱。”

    “现钱有什么讲究?”

    “有。”掌柜说,“记账的人,年底才来结。付现的人,是不想让人知道这笔账记给谁。”

    不想让人知道。可他穿了郑家的鞋。

    【切换】五月廿三 · 夜里 · 城西 · 打铁巷

    灯摆在桌子当中。灯芯剪得很短。

    纸骨铺在桌上。

    闻人默的手在纸骨上方停着。他没有碰。

    “不能碰?”

    “不能碰。”顾惊澜说,“一碰就碎。”

    “那我念不了。”

    “你念不了。”

    “谁认得字?”

    顾惊澜没有立刻回答。

    叶孤鸿认字。他看路引、看告示、看册子。他认字认得慢,但他认得。可是他认得的是端端正正的字。这上头是反过来的、烧剩一半的字。

    叶孤鸿已经坐下了。

    他把灯往前挪了半寸。

    “我试试。”

    他看了半个时辰。

    那段纸骨上,能认出来的字不多。

    从上往下,是四列。第一列只剩三个字。第二列多些,五六个。第三列又是一片黑。第四列,靠边上,能认出一小段。

    叶孤鸿把它们写在纸上。

    写出来的东西是断的:

    “三年”

    “十九 廿三 廿七”

    “名”

    “归”

    剩下那一小段,他看了很久。

    “这一行有六个字。”他说,“前两个是‘其人’。”

    顾惊澜把那张纸拿过去。

    其人。账上写“其人”两个字,是在登记一个人。登记的什么东西?

    叶孤鸿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停。

    “这不是钱的账。”他说。

    “那是什么账?”

    “是人。”

    那天夜里,闻人默说了一句话。

    “账房里养狗,是头一回听。”

    三个人的目光都到了他那儿。

    “看门的狗在门房,护院的狗在院里。”闻人默说,“郑家那条黄狗,睡在东厢门口。”

    “它怎么会在账房里?”

    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们想想,那条狗为什么会在账房里?”

    “因为有人把它带进去了。”顾惊澜说。

    “对。”

    “带它的那个人,它认得。”

    “对。”

    闻人默把手往里收了半寸。

    “狗这个东西,不看脸,认味道。”

    “它认味道,认到能让你摸它的脖子。”

    “一个人的脖子被摸过以后,就会把脖子伸过去,等你再摸。”

    “项圈上的扣是往外翘的,那就是说:有人从外面,把手伸到它脖子底下,一推,扣开了。”

    他停了一下。

    “狗没有叫。”

    “狗不但没有叫,它还跟着那个人进了账房。”

    “进去以后,它没有出来。”

    屋里很静。

    “它不出来,是因为那个人在里面。”闻人默说,“狗会等主人。”

    顾惊澜把炭画的那四张刀口,又摆了一遍。

    “杀人的刀不认人。”她说,“狗认人。”

    “狗不叫,就说明四刀里面有一个人,不是外人。”

    她把那四张画并到一起。

    “加上左手刀。”

    叶孤鸿抬起头。

    “七家里,有谁是左手?”

    顾惊澜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放在炭画上。

    她记的是小时候的事。七家聚在一起,一共三次。她那时候只有八岁。第三次是在陈家桥,那一年下了大雪。院里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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