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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寅时·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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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寅时·狱 (第2/3页)

  他站在原地,能听见水从一格掉到下一格。那个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静下来,才听得清。

    他在炉子前站着,一直站到纸灰里没有红了。

    案上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短札。衙门里用的纸,四四方方。上面写着明日西市的事,末尾留了一块空,是留给他写三个字的。

    那三个字是“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

    手没有动。

    他把那张短札翻过去,盖在案角。

    该写的那三个字,他没有写。

    然后他叫人。

    进来的内侍把灯芯挑短,把炉子端走。

    “明日西市,”内侍说,“刑部已经报过了。”

    “知道了。”

    内侍端着炉子出去。

    他走过廊下的时候,风从檐口进来,把炉子里的灰掀起来一点。

    有一片没烧透的纸角,翻在白灰上面。上面还剩半个字。

    内侍低着头走路,没有看。

    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了一小撮白灰。风一吹,就散了。

    【切换】八月初二 · 夜 · 城东 · 教坊司 · 矮房

    中秋那一场,教坊司要唱那支新词。

    那支词八句。

    柳眉生练了三遍。

    第一遍,她唱到第八句停住,停半拍,从头。

    第二遍一样。

    第三遍,她唱到第八句,停的那半拍里,多了一句。

    很轻。轻得像是漏出来的。

    那两个字,是“中原”。

    她唱完,自己听见了。屋里只有灯。

    门外有人。掌事站在那里,从门缝里看她。

    “你方才多唱了一句。”

    “没有。”

    “没有?”

    “曲子只有八句。”柳眉生说,“我数过。”

    掌事没有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手上拿着一支笔。是从库里领东西用的那种笔。

    “明天不用你练了。”她说。

    “为什么?”

    “上头换曲子了。”

    掌事把门带上,走了。

    柳眉生坐在灯前,把抄本摊开,对着灯照。

    涂黑的那一笔,还是薄的。“中原”两个字,只在灯底下才认得出。

    她把灯吹灭。

    那两个字在黑里,比在亮里清楚。

    【切换】八月初三 · 寅时 · 西市

    寅时。天没有亮。

    西市是一块空场。四面有铺子,寅时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上贴着上一年的旧符,边角还好好的。

    空场中间,半夜里起了一堵矮墙。矮墙是用席子围的,围成四方。四面席子上,各留了一个口。

    留口的地方,是给人看的。

    四面留口的席子外头,站了三层人。最里面一层,是天没亮就来的。

    顾惊澜在最外头那一层。

    她没有往前挤。她站在一家铺子的檐下——那个位置,能看见西边那个门,也能看见东边那个口。

    她看见老陶手里那块牌子。也看见举牌子的人,把牌子往上抬了一点。

    她的手在袖子里捏着一张纸。纸折成四折,上面抄着《北望录》的第四条,还空着日子。

    她准备在人散了以后,把那天填上去。

    老陶当值。

    他站在矮墙里头,靠东边那个口。他手里有一块木牌。

    牌上红字:郑允升。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寅时三刻,人从西边的门押出来。

    路上铺过一条红布,一丈长。押的人踩在红布上,从门里走到场中间。

    红布两头,一头拴在门框上,一头压在席子底下。风一吹,红布动起来,像水。

    郑允升手上绑着绳,绳头在一个差役手里。他走得很稳。脚底下那一步,比押他的人还准。

    到了场中间,差役让他跪。他没有立刻跪。

    他抬头往四面看了一眼。

    四面都是人。寅时的光很暗,人脸是一团一团的,看不清。

    他看了三面。照规矩,第四面他不能看。第四面是席子后头的墙,那里没有人。

    他看那三面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

    停的地方,是东边那个口。东边那个口里,站着老陶,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郑允升看了那块木牌。

    老陶把牌子举高了一点。——照规矩,牌上的名字要让犯人自己认一遍。

    郑允升看了很久。

    “认了。”他说。

    差役收了牌子,退开。

    老陶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侧后头。

    这是他的位置。他当值的时候,一直是这个位置。

    郑允升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短。短到只有离他最近的人听得见。

    离他最近的人,是老陶。

    他说完,头低下去。

    老陶没有应。

    槌子举起来。

    那一下没落之前,先响了一声。是席子外头的一支唢呐,按规矩吹一声,是给没到场的人听的。那一声很短,一按就断。

    槌落。

    场上的人都往前挪了半步。半步之后,又都站住了。

    天还没有亮。

    【切换】八月初三 · 寅时 · 西市边上 · 一间茶铺

    西市边上有一间茶铺。那天寅时,铺子里的灯已经点上了。

    烧水的锅在灶上。老板娘把两把竹椅搬出去,摆在门口。

    闻人默坐在靠里那张。

    他要了一碗茶。茶不烫,他只把手圈在碗上。

    他没有弹琴。这一年里,他很少弹。

    外头的人在挤。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闻人默数着外头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很齐。绳子响。是麻绳,受着力的时候会“吱”一声。木牌磕在什么东西上,“嗒”。有一支唢呐,吹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一按就断。

    然后外头就没有声音了。

    老板娘在门口站着,端着茶壶。

    “完了。”她说。

    闻人默把手从碗上拿开。

    “他说话了吗?”

    老板娘回过头。

    “那么远,”她说,“谁听得见。”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底磕了一下。

    那一下很响。屋里比外头静。

    闻人默没有再问。

    他听见了。那两句话之前,有一小段很短的静。静得能听见一个人吸气。那一小段静里,有两个字飘过来。一个“北”,一个“人”。他不知道那是哪两个字连着的。

    他没有说。

    【切换】八月初三 · 天亮 · 西市

    天亮以后,西市是空的。

    席子要拆。拆的人还是那六个。他们把麻绳解开,一张一张卷起来,摞在车上。

    席子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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