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手令 (第3/3页)
二十道。
那天夜里,雷小满趴在边上数。数到第七道,她停了一下。
“第七道,”她说,“第七道上有”癸“。”
少年把木头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铜牌上是“癸七”,木头上的第七道也是七。两样东西是自己凑到一起的,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把木头收起来。
有一个名字,跟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对上了第七道。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过了几天,城北贴了榜。少年跑去看。
榜上的字他认不全。他认得一个“郑”。
回来的时候,他跟雷小满说:“郑家。”
“郑家是谁?”
“五月里从火里抬出来的。”少年说,“九口。”
雷小满在风箱边上蹲着,想了一会儿。
“那第十口呢。”
少年没有答。
这是他第一次,答不上一句问话。
【切换】六月廿九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教坊司的后院有一排矮房,房檐下挂着一溜木牌。牌上写着曲名。
八月里要换曲。
柳眉生在矮房里抄牌子。她抄到一半,外头有人走过,念手里的一张抄本。
念到“郑允升”三个字,她的笔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只是一横没有拉出去。
带她的那个掌事站在门口。她看出来了。
“你认得?”
“不认得。”
“不认得你停什么。”
柳眉生把那一横补完。
“笔尖劈了。”她说。
掌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后来掌事交代八月里的活:中秋那一场,教坊司要唱一支新填的词。抄本已经发下来了,抄本上少一句。
“少哪一句?”
“最后一句。”
“为什么少?”
“上头划的。”
柳眉生把抄本接过来。她数了一遍:这一支词,上片五句,下片四句。抄本上只有八句。
第九句被人涂黑了。涂得很匀,匀到看不出笔画。
“涂黑的那一句,谁看过?”
“没人看过。”
“那怎么唱?”
“唱到第八句,就停。”掌事说,“停半拍,再从头。”
柳眉生把抄本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一支曲子,末一句被人拿走了。拿走它的人,不想让人听见,也不想让人知道有人拿走。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点灯,把袖子里的抄本摊开,对着灯照。
涂墨的时候有一笔带得很薄。灯从纸背透过来,那薄的一笔里,认得出两个字。“中原”。
【切换】七月初十 · 刑部狱 · 廊下
行刑前,狱里要备三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木牌,牌上写名字,红字。写完要拿给犯人看一遍,让他自己认。
一样是一丈红。红布一丈,铺在押出去的路上,让街上的人知道抬的是谁。
还有一样是酒。一碗。不是给犯人壮胆的,是给他漱口的——怕他喊。
这三样东西,七月里就备下了。备的人,是库房的老陶。
他写过的牌子上,有南人的名字,有北人的名字。今年这一个,是官。
他把“郑允升”三个字写完,笔搁下,看那个“郑”。
这个字他写过很多回,都不是写在木牌上。
有人来收牌子,问他:“牌上写了?”
“写了。”
“没写错吧。”
老陶说:“没有。”
那人走了。老陶把牌子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郑”字右边那个耳朵,他落笔落得比平时重。
他把牌子扣回去。
【本章末 · 七月十二 · 刑部 · 榜】
七月十二,衙门贴出了行刑的日子。
行刑的榜贴在城北三处。一处是刑部门口,一处是城门口的照壁,一处是西市的木牌。
顾惊澜去看了城北那处。
榜上的字很短。郑允升,斩。八月初三,寅时。西市。
她站在那儿,把日子在心里念了一遍。
八月初三。离五月十九,七十五天。离五月十五,八十天。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她碰见了叶孤鸿。
他站在那儿,看那张榜。
“看什么?”
叶孤鸿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三个字:寅时。
“寅时。”他说。
“怎么了?”
“三月初五那天早上,我在御街上看见一支队伍。”叶孤鸿说,“那支队伍,也是寅时来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吧。”
“去哪儿?”
“去狱门口。”
【切换】七月十二 · 夜 · 刑部狱 · 门外
老陶那天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面前摆着一碗饭。
叶孤鸿走过去,把一小包东西搁在石阶上。
老陶看都没看。
“我说过,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叶孤鸿在他对面站住。
“我不是来见他。”
老陶抬起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问什么?”
“八月初三寅时,”叶孤鸿说,“谁当值?”
老陶没有答。
他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
饭是糙米,菜是一小撮腌菜。他吃得比上个月慢了。
“那天当值的,”他最后说,“是我。”
叶孤鸿点点头。
“我那天会在外面。”
“在西市外面等。”
老陶把碗放下。
“你等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他往巷子里走。走到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陶还坐在那儿。
他手上那个碗,还端着。
【本章末 · 夜 · 打铁巷】
那一夜,四个人坐在一起。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九行名字的名单,一行被划破的名字,一张朱笔的纸条。
叶孤鸿把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九条命,一个‘准’字,一个孩子。”
“对。”
“那我们到现在还差一样。”
“哪一样?”
“动机。”叶孤鸿说,“他为什么要答应?”
他把手指按在名单上。
“我不要推断。我要他说。”
“怎么让他说?”
“八月初三寅时,他被推出去以前,”叶孤鸿说,“他在里面还有一夜。”
“我要那一夜。”
屋里静了。
“他不见人。”顾惊澜说。
“他不见人。”叶孤鸿说,“可那一夜,他总得说话。”
“跟谁说?”
“跟一个明天早上还要吃饭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