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补报 (第3/3页)
记的。”
“今天记今天的,明天记明天的。”
“记的人不止一个。禁中的起居舍人,一共六个,轮着值。”
“六个人轮值,就有六只手。”
他把纸往顾惊澜那边推了推。
“你看不出来。你摸一下。”
顾惊澜摸了。
她摸不出来。六个人的字,在她手上是一样的。
闻人默把手放回去。
“写字的人,收笔的时候,挑的高度不一样。”
“第一个挑得最高,第三个最低。”
“这一只手,”他说,“挑的高度,十九页全都一样。”
“一样到,像是同一天写的。”
屋里静下来。
顾惊澜听见自己的呼吸。
“同一天?”
“对。”闻人默说,“三天的记录,是一天写出来的。”
叶孤鸿一直在门边站着。
“三天的事,一天写完。”
“对。”
“什么时候写的?”
“墨。”闻人默说,“这纸上的墨,是四月初的墨。”
“你怎么知道?”
“四月初的墨里掺了松烟,闻起来有一点酸。”闻人默说,“三月的墨没有。”
他没有闻。他是刚才把纸凑到鼻子前面,试出来的。
叶孤鸿往桌上的砚看了一眼。
“能写这十九页的人,就在这五张桌边上。”
“对。”
“可第五张桌的墨,干了三天。”
“对。”
“那就有一个问题。”叶孤鸿说,“他写完这十九页,人就不在了。”
“写完这十九页,人就不在了。”闻人默重复了一遍。
屋里又静了。
顾惊澜去看了墙上那块值班的牌。
牌是木头的,挂钉子上头挂着一排小木签。签上写着人名,一根签一个人,谁的签翻过来,就是今天当值。
那一排签,一共五根,正反翻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看签的正反。她看的是签的字。
五根签上的人名,是三月初刻的。
刻字的人下刀很浅。浅的原因是,这些签将来可能要重刻。
她从钉子上把五根签取下来,一根一根看。
看到第三根,她停住了。
那根签上,名字底下有一块地方,被刮过。
刮得不干净。木头上的毛还立着。
上面原来还有别的字。刮掉的字,比现在的名字多。多出来的那两三个字,是三天里当值的人。
她把那根签放回去,位置照着原来的样子。
【切换】四月初五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四月初五,柳眉生把那份补报交了出去。
交出去以后,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小丫头练指法。
“姐姐。”
“嗯。”
“昨天那张纸,你为什么要写曲调?”
“因为我们确实弹的是商调。”
“弹的是商调,跟纸有什么关系?”
柳眉生把炉门打开一点,让火亮起来。
“纸上的东西,是要跟别人对账的。”她说。
“跟谁对?”
“跟我们自己。”
她把手伸到炉子旁边,烤了一下。
“他们写他们的。我们写我们的。”
“将来有一天,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她把炉门关上。
“能对上的人,才算数。”
【章末之前 · 抄房·撤出】
四更三刻,巷子里有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走得很齐。
叶孤鸿先听见。他没有说话,只把手往下一按。
三个人都停下来。
闻人默的耳朵动了。
皮鞋。四个人。脚步落在石板上的距离一样,是练过的。不是巡街的更夫。更夫两个人,一个打梆子,一个提灯。更夫走路散,他们走路齐。
脚步声从巷子东头进来,走到中段,停了。
停了大概二十息。
然后往西头去了。
叶孤鸿等脚步声过了巷口,才把灯吹了。
他们不是来查这间屋子的。他们是来看门锁的。每天夜里看一次,看锁还在不在。
撤的时候,顾惊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那根值班签放回原处,照着原来的正反。
第二件,她把第五张桌上的笔,摆回笔架的位置——摆回原来那一格。
“摆回去做什么?”叶孤鸿问。
“因为那支笔,明天早上还要有个人去拿。”
“人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顾惊澜说,“可笔还在。”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
“他们要是发现这支笔动过,就会知道有人来过。”
“他们要是发现笔没动——”
她停了一下。
“他们就会知道,来的人没有拿笔。”
叶孤鸿看了她一眼。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惊澜说,“拿笔的人,不是我们。”
出了后巷,三个人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出来,带着纸的味。
闻人默低声说了三个字。
“写不完的。”
“什么写不完?”
“他们要补的东西。”闻人默说,“三月初五到初七,三天。”
“三天的事,有多少?”
“三天的事,比三十天还多。”
他把手插进袖子。
“一件一件补,一件一件对。”
“对到后来,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对不上的那个地方,”他说,“就是他们自己钉在纸上的钉子。”
【本章末 · 四月十一 · 打铁巷】
四月十一,四处的补报都收上来了。
打铁巷那张桌上,摊着两张纸。
两张都不是原件。是顾惊澜凭记忆写下来的——她白天在街上装作替人抄信的,一天抄四份,抄了三天。
第一张写的是:宫门登记·三月初五·北门出入·七十三人。
第二张写的是:宿卫报单·三月初五·北门值班·四十一人。
两张纸放在一起。
叶孤鸿把它们看了一遍。
“一个门。”
“一个门。”
“同一天。”
“同一天。”
“一个说七十三,一个说四十一。”
叶孤鸿把手压在纸上。
“差三十二个。”
闻人默把琴横在膝上。
“两个衙门,各报各的。”
“各报各的,就报岔了。”
“岔出来的那三十二个,”他说,“就是写这些东西的人,心里最怕别人看见的那三十二个。”
顾惊澜看着那两张纸。
“三月初五,北门。”
“那天北门外头站着四百二十个甲。”
“那天早上,还有一个人从桥上被抬走了。”
叶孤鸿把刀靠在肩头。
“三十二个,不是一个数。”
“是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