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复位 (第2/3页)
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有一朵白花。
她把白花摆在青石上,摆正了,用手指把花瓣理了理。
第一次摆花,是留一个位子。第二次摆花,是问一句。第三次、第四次摆花,是怕自己忘了那个位子。
她直起腰。
死巷里没有风。巷子尽头那堵墙根下,长了一丛很细的草。
她看着那丛草,看了一会儿。
“你要是回来,”她说,“就把它拿走。”
她说的是花。
【切换】四月初一 · 辰时 · 行宫 · 殿上
那一天,帘撤了。
闻人默不在殿里。他在殿外的廊下——教坊司今天不供奉,是他自己来的。他站在廊子下头,隔着一层墙,听。
他听见的第一件事,是钩。
四只铜钩,从杆上一只一只取下来。
“叮。”
“叮。”
“叮。”
“叮。”
四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钩取下来了。钩取下来以后,帘要卷。卷帘的声音比挂帘软。卷完了,抬帘的人往外走。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帘抬出去的时候,杆上什么也没有了。
闻人默在廊下站着,把四声“叮”在心里放了很久。
三月初六,四只钩挂上去。四月初一,四只钩取下来。中间二十六天。二十六天里,帘后坐过一个三岁的孩子。
帘撤了,孩子去哪儿了?
【切换】同一刻 · 行宫照壁
照壁上的纸换了。
上一回是九张,两行字,右边空着半寸。
这一回是一张。
字很多。顾惊澜站在人群里,一段一段看。
看到最后,她看的是落款。
建炎三年四月初一。
御笔。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回,落款的地方是空的。写那张纸的人,不知道该写什么。这一回,落款写满了。而且写的是“御笔”。
御笔的意思,是这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可三月初六那天,他还坐在帘的后面。
顾惊澜从人群里退出来。
她走到墙根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一行字在掌心上划了一遍。
纸上的字,可以补。补上去的字,也是字。可补上去的字,会有补的痕迹。
【切换】四月初一 · 城北 · 瓦子
顾惊澜去了一趟城北。
瓦子的场子,关着。
门板上了,上了三块。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告示,是租条。写着“此铺转租”,落款是三月二十。
她去问隔壁卖胡饼的老汉。
“说书的钱先生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老汉想了想。
“初八。”
“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老汉说,“那天早上我去上炉,看见他背着一只箱子往南走。”
“他自己走的?”
“不是。”老汉说,“有两个人送他。”
“什么样的两个人?”
“黑衣服。”老汉说,“帮他背箱子的。”
顾惊澜把这三句记住了。
三月初七,他还在台上讲那三天的事。三月初八早上,他带着一只箱子走了,有两个人替他背箱子。一个瞎子,讲了一天新话,第二天就被两个人“送”走。送到哪儿去了?
没有人知道。连他的邻居也不知道。
【切换】同一日 · 城南 · 善堂
四月初一,善堂的册子上多了一行。
四月初一 · 夜 · 门外置三尸 · 男 · 无主
三具,一夜。是这一年的头一回。
顾惊澜去了。
三具尸并排停在板上,身上盖着草席。
她掀开第一张席。
衣裳是新的。青布直裰,针脚很匀。鞋是新的,鞋带打成死结。
新衣裳,新鞋,死结。这是第二十九章那一具的做法。卷一那个哑仆,也是这样躺在板上的。
她把尸的手翻过来。
三具尸的手,都一样。
手上有墨。
不是沾的墨。是长期的墨:食指第二指节那一块,皮肤是青的,一层一层沁进去,洗不掉。
写过很多字的人,手上才有这个。写字的茧在虎口,墨在指节。这三个人的手,是书手的手。
顾惊澜把席子盖回去。
她退了两步,站在板子前面。
三具书手的尸,一夜之间,被放在善堂门外。放他们的人,是同一批人。同一批人里,有人会给人换新衣裳,会把鞋带打成死结,会把人放在“……门外”。他做这些的时候,是懂规矩的。
他懂规矩,是为了让册子上只写四个字:无主。
她站了很久。
要抹掉那三天。先抹掉的是写那三天的人。
【切换】同一日 · 城南 · 雷不苦的药摊
四月里,雷小满进城了一趟。
她从化人场走到候潮门,走了两个时辰。鞋底上全是土。
她手上拎着一只布袋。袋子里是化人场老汉给她的几个干饼。
她先去了米行。一斗三百四十文。她算了半天,买了两升。
然后她去了雷不苦的摊子。
雷不苦正在切药。他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吃了吗?”
“吃了。”
雷不苦把切好的药推到一边,抬起头。
他先看她的鞋,再看她的手,最后看她的脸。
“瘦了。”
“嗯。”
“那孩子呢?”
“他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雷小满想了一下。
“他说不出来。”她说,“他指窑。”
“指了几次?”
“三次。”
雷不苦把刀放下。
指三次,是拿定主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指三次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话。
“他吃得好不好?”
“好。”雷小满说,“窑上的人给他饭。”
“他睡在哪儿?”
“墙根下。”
“冷不冷?”
“不冷。”雷小满说,“他把自己裹在草席里。”
雷不苦不说话了。
他从怀里取出几枚钱,搁在桌上。
“拿去。”
“哥,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雷小满看着桌上那几枚钱。
她很小的时候,从药人府出来,身上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名册。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她自己,日期已经写好了。
那本名册,在卷一离开扬州的时候,留在了雪地里。
可她记得那个名字是怎么写的。
不是“小满”。是四个字。
药人府。第七号。
“哥。”
“嗯。”
“我有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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