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哑 (第2/3页)
“嗯。”
——可是他有跟无舌人一样的东西。
——一个不能说的人。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卷一那七个没有舌头的人,是被割的。
——割,是为了让人永远不说话。
——这个人没有被割,可他也说不出话。
——这是另一种做法。
——一种更慢的做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这一身伤,”他问雷不苦,“除了喉咙,还有别的吗?”
雷不苦又摸了一遍。
摸到右肩的时候,他停了。
“这里有一块旧伤。”
“什么样的?”
“像是什么东西压过。”
“压了多久?”
“很久。”雷不苦说,“骨头都长歪了。”
——什么东西压在肩上,压很久。
——是扁担。
——一个挑担子的人。
“还有吗?”
雷不苦又看了一遍。
他看牙。
“牙是好牙。”
“什么意思?”
“他吃过东西。”雷不苦说,“不是饿死的。”
他看耳朵。
“耳朵上有个孔。”
“什么样的孔?”
“不是耳孔。”雷不苦说,“耳孔在下面。这个孔在上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雷不苦说,“像是穿过什么东西。”
——耳朵上穿过东西。
——北边有些部族,男人穿耳。
他看头顶。
“头顶上有一块。”
“什么?”
“头发短了一块。”
他把头轻轻抬起来一点。
“那一块,是他自己剃的。”
“自己剃的?”
“剃得很不齐。”雷不苦说,“找人剃,剃不出这么不齐。”
“什么时候剃的?”
“前一阵。”
“为什么剃?”
雷不苦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可一个人死以前剃掉自己一块头发——”
他把头放回去。
“是想让人认出来。”
少年那两天一直跟着。
尸停在板子上的时候,他站在最外头。
看着看着,顾惊澜一回头,发现他不见了。
她绕到板子后面的墙根。
少年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在发抖。
顾惊澜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出来,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
比完,他又比了第二下。
——两下。
——第一下是割。
——第二下是什么?
“第二下是什么意思?”
少年摇头。
他不会说话。
他把手放下来,隔了一会儿又伸出去。这一回他不比脖子了。
他比自己的嘴。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自己的上下嘴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拉——
拉到一半,他停住。
手松了。
——他在说一件事。
——他被人这样拉过。
顾惊澜把他的手握住。
“我知道了。”她说。
少年把手抽回去,重新抱住膝盖。
第二天,顾惊澜去了善堂。
善堂在城南一座旧庙里。庙里没有佛像,佛座上堆着板子。
管事的姓蔡,是个跛子。
“前两天抬来那具尸,”顾惊澜说,“谁送来的?”
“记着呢。”蔡跛子翻册子,“十一月廿八,夜里。”
“送的人什么样?”
“两个人。”
“什么样的两个人?”
“黑衣服。”
“黑衣服的人多了。”
“这两个是抬来的。”蔡跛子说,“抬的人不进门,板子放在门口就走。”
“你们就收了?”
“收。”蔡跛子说,“门前的尸,善堂要收。不收要挨罚。”
“那你们怎么记?”
蔡跛子把册子推过来。
上头一行:
十一月廿八 · 夜 · 门外置一尸 · 男 · 无主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一个月十七具。
——一年就是两百多。
——这两百多具里,有多少是“置”来的?
顾惊澜问了蔡跛子这一句。
蔡跛子想了一下。
“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一年七十来个。”
“都写‘无主’?”
“都写‘无主’。”
“有没有人查过?”
蔡跛子把册子合上。
“查‘无主’的尸,”他说,“得先写一份‘有主’的呈子。”
“写完呢?”
“写完等批复。”
“等多久?”
“不知道。”蔡跛子说,“我在这儿八年,没人批过一次。”
顾惊澜看着那一行。
“你们写‘门外置’,不写‘送来’。”
“对。”
“为什么?”
蔡跛子笑了一下。
“送来的人要留名。”他说,“置在门外的不用留名。”
“这是善堂的规矩?”
“这是衙门的规矩。”蔡跛子说,“置在门外,册子上写‘无主’。无主就不用查。”
顾惊澜把册子推回去。
“那具尸,”她又问,“抬来的时候,衣裳就是新的?”
“对。”
“鞋呢?”
“鞋也是新的。”
“他自己穿的,还是别人给他穿的?”
蔡跛子想了一下。
“别人。”他说,“新鞋的鞋带是死的。自己穿鞋的人,不会把鞋带打成死结。”
顾惊澜把这一条记住。
——给一个死人换新衣裳新鞋的人,不一定是狠人。
——狠人扔尸,是不穿衣的。
——穿新衣裳的尸,是有人在给他送行。
——把尸放在善堂门口,是让他有个去处。
——这是一个人,用他自己的规矩,替另一个人办了后事。
——把尸放在门外,是一个懂规矩的人做的。
——他知道放在门外,册子上只写“无主”。
——他不想让这具尸被查。
——可他还是把它放在了善堂门口。
——善堂是这座城里所有无主之尸都要经过的地方。
——放在这儿,它一定会被人看见。
那天夜里,雷不苦把那具尸的衣裳全脱了。
衣裳脱下来,他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没有记号。
他把衣裳摊平,一寸一寸看。
看到前襟的内侧,他发现一处针脚不对。
——有一处缝过的痕。
——缝过,又拆了。
——拆得干净,可布上有针眼。
他把那一片布对着灯举起来。
针眼排成一个方框。
方框里头,原来该有一块东西。
——布条。
——北地的人在衣裳里子上缝布条,写自己的部落、编户、主家的名字。
——这一块,被拆走了。
雷不苦把布放下。
——拆布条的人,知道这个规矩。
——因为不知道规矩的人,会连衣裳一起换掉。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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