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簪 (第2/3页)
有一根摆着。
——可那根是木的。
——这一根是铜的,簪头有一朵小花。
——她在谢宅那夜,手里握着的就是这一根。
——桌上那根木簪,是给别人看的。
——这一根铜簪,是给别人找的。
她伸手要把簪子拔下来。
“别动。”
说话的是叶孤鸿。
他刚进来。
“怎么了?”
“外面有人在看。”
顾惊澜从窗棂的缝里往外看。
巷子对面有一间小小的香烛铺,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婆,在剥豆子。
她剥豆子的时候,一直抬着眼。
看的正是这扇窗。
出屋以前,她才看人。
宁姑躺在门板上。衙役把她放下来的,脸盖着一块布。
顾惊澜蹲下去。
——看一个人,先看脚。
她看宁姑的脚。
——脚是干净的。
——上吊的人要蹬凳子。凳子上有灰。她脚底没有灰。
她看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墨。
——不是新沾上去的那种,是用久了印进去的那一层。
——这只手,写过很多字。
她看脖子。
——脖子上有一道痕。麻绳的痕。
——可在那道痕的下面,还有一道。
——很细。
——细得像一根钓鱼的线。
顾惊澜把这一道看了很久。
——这一道,才是把人勒住的那一道。
——上头那道麻绳的印,是后来做出来的。
——先细,后粗;粗的盖住细的。
——这样验出来的就只有三个字:自缢。
她把布重新盖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口那三个邻居已经散了。
只有香烛铺那个老太婆,还在剥豆子。
闻人默那天没有进屋。
他坐在巷子口的墙根上,听了一整个上午。
回打铁巷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笔。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到一页空白,然后说:
“从十月初七到今天,一共十天。”
“你把每天夜里听见的东西,说一遍。”
顾惊澜说。
她说得很细:哪天有更,哪天的更点是什么时候,哪天夜里卖花的路过,哪天有雨,雨下到什么时候。
闻人默一边听,一边在册子上画。
他画了十行。
每一行是一个夜。
单是规矩的,双是不规矩的。
画完,他把册子推到桌子当中。
“你们看。”
十行里,有九行都是花插着写。
只有一行是空的。
——那一行是十月十四。
“十月十四的夜里,”闻人默说,“城里没有更点。”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不可能。”叶孤鸿说,“更夫是官差的活。他要是一夜不敲,第二天就挨打。”
“对。”
“那为什么没敲?”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手指按在那空行上。
“还有。”
“还有什么?”
“十四那天夜里,”他说,“卖花的没来。”
“卖花的本来就有来有不来。”
“可巧的是,”闻人默说,“那天夜里,教坊司后院的灯,也灭了。”
“教坊司的灯?”
“那盏灯是我天天听的。”闻人默说,“它一夜都亮着,灯芯会响。十四那天夜里,它没响。”
屋子里静下来。
“更夫、卖花的、教坊司的灯。”叶孤鸿说,“三样东西,同一天夜里不见了。”
“对。”
“巧合?”
闻人默把手收回去。
“一件是巧合。两件是巧。三件,是安排。”
“安排什么?”
“收线。”闻人默说。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
“我原先想不通一件事:这张网,我们查了几个月,找不到人,找不到纸,找不到一句写在册子上的话。”
“嗯。”
“因为我一直在找它在的时候。”
他抬起头。他看不见,可他的脸正对着桌上那盏灯。
“有网的时候,你是找不到网的。”
“因为天天有更,天天有花,天天有琴。那就是平常。”
“要找到它,你只能等它不在的那一天。”
“十四那天夜里,全城静了一夜。”
“——那一夜,是他们把这根线收回去的时候。”
顾惊澜把那根铜簪放在桌上。
那天夜里,雷不苦在屋里捣药。
顾惊澜把脖子上那两道痕说了。
雷不苦听完,把药杵放下。
“两道,一粗一细。”
“嗯。”
“细的在下面,粗的在上面。”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先细,后粗。”雷不苦说,“先勒死,再挂上去。”
“为什么还要挂上去?”
“因为挂上去,就叫自缢。”雷不苦说,“勒死叫杀人。杀人要查,自缢不用查。”
“你能看出来?”
“我背过我哥。”雷不苦说,“他脖子上有一道。我天天看,看了七天。”
他把药杵拿起来,接着捣。
“还有一样。”
“什么?”
“细的那道痕,”他说,“是从后面往前勒的。”
“从后面?”
“对。”雷不苦说,“杀她的那个人,站在她背后。”
“那她为什么不喊?”
雷不苦捣了两下药。
“因为那间屋子的门,”他说,“是她自己开的。”
“你怎么知道?”
“豆腐。”
“什么豆腐?”
“她定了一年豆腐,每天一块。”雷不苦说,“她要是不肯开门,门缝里也可以递。她开门,是让那个人进去。”
他把药杵放下。
“她是认得那个人的。”
雷小满一直蹲在门边听。
听到这里,她问了一个问题。
“哥。”
“嗯。”
“那个老婆婆为什么要捅簪子?”
“因为簪子在那儿,别人会看见。”
“看见会怎么样?”
“看见的人,会知道这屋里死过一个人。”
“那她把簪子捅下来,”雷小满说,“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嗯。”
“可是簪子还在。”
她抬起头。
“她只要把它弄掉,不要把它弄没。”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两个不一样。”雷小满说。
“哪儿不一样?”
“弄掉的人,”她说,“是替别人办事的。”
“弄没的人,是替自己办事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拨火盆里的炭。
——屋里三个大人,谁都没有接她的话。
——因为她说对了。
“那这根簪子呢?”
“那是她留给我们的。”
“留给我们?”
“不是留给我们。”闻人默说,“她是留给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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