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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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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一个字 (第3/3页)

意来的。他是跟着那一声脚步来的。

    宁姑听见他的琴。

    “先生。”

    “嗯。”

    “你刚才少弹了一个音。”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说话。

    “第七拍。”宁姑说,“你少弹了一个。别人听不出来。”

    “你怎么听出来的?”

    “因为我也少过。”

    她把袖子拢紧了一点。

    “先生,你是从北边来的。”

    ——这不是问句。

    闻人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北边来的人,”宁姑说,“弹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手会不听话。”

    她把头上的簪子往上推了推。

    “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她说,“在数什么?”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答。是这个问题太难答。

    因为他刚才在数的,是一屋子人的呼吸。

    宁姑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你不说,”她说,“我就当你在数。”

    “你又怎么知道?”

    宁姑笑了一下。

    ——她唱错了一个字,可她现在在笑。

    ——她的笑不是因为喝多了。

    ——那种笑,是一个人做完一件事以后的松。

    “先生。”她说。

    “嗯。”

    “我今晚唱错了。”

    “嗯。”

    “你觉得我是唱错了,还是——”

    她把话说到这里,没有说完。

    巷子里很静。

    雪又落下来了,很细。

    “还是什么?”

    宁姑把簪子从头上拔了下来。

    簪子是铜的,很旧,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花。

    她把簪子拿在手里看。

    “先生,你要不要听我唱一遍对的?”

    “不用了。”闻人默说,“对的,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在你心里。”

    宁姑把手合起来。

    她把簪子握在掌心。

    “先生。”

    “嗯。”

    “唱错一个字的歌女,活不长。”

    闻人默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话是谁说的?”

    “教坊司里的老人说的。”

    “那老人现在在哪儿?”

    “死了。”

    宁姑把簪子重新插回头上。

    “他也是唱错的。”

    “他唱错了什么?”

    “他没唱。”宁姑说,“他会写。他给一支曲子填了词,词里有一句——‘不信东风唤不回’。”

    “这一句怎么了?”

    “这一句,”她说,“在使者进城的那一个月,禁了。”

    闻人默站着没动。

    “那你为什么还要唱?”

    宁姑笑了一下。

    “先生,我在这城里见过三种人。”

    “哪三种?”

    “第一种,不知道北边在什么地方。”

    “第二种,知道,不说。”

    “第三种——”

    她把手放下来。

    “第三种,一辈子只能唱一支错的曲子。”

    “你是哪一种?”

    “我哪一种都是。”

    她说完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她走的是往西的路。西边是城中间,是灯的多的那一头。

    叶孤鸿在巷口等着。

    闻人默走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问。

    “回去再说。”闻人默说。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半条街,叶孤鸿忽然停住。

    “有人跟着她。”

    “嗯。”

    “几个?”

    “两个。”闻人默说,“一个在巷子那头,一个在屋上。”

    “屋上那个,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她拔簪子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屋上有人?”

    “因为屋上那个人,”闻人默说,“也在听她。”

    叶孤鸿把手放在刀上。

    “动不了。”闻人默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我们早到。”他说,“也有人在等我们动。”

    【切换】打铁巷 · 三更

    雷小满没有睡。

    她煮了一锅水,水开着,屋里暖。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她把水倒进两只碗里。

    “冷不冷?”

    “冷。”

    “谢家的酒好喝吗?”

    “不知道。”叶孤鸿说,“我没喝。”

    雷小满把碗推过去。

    叶孤鸿喝了半碗。

    他把谢宅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唱的是‘何日不还’。”

    雷小满捧着碗,没有出声。

    顾惊澜坐在门边听。听完,她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字,是唱给谁听的?”

    “唱给屋里的人听的。”闻人默说。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对。”

    “那她是在给谁递信?”

    闻人默摇头。

    “不是递信。”

    “那是什么?”

    “是试。”闻人默说,“她在试这屋里,有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字停下来。”

    顾惊澜抬起眼睛。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一个。”

    “谁?”

    “一个呼吸停了两拍的人。”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叶孤鸿把碗放下。

    “那她现在危险。”

    “嗯。”

    “我们连她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救不了。”叶孤鸿说,“今晚我们记住的是她的脸,不是她的门。”

    “嗯。”

    “救不救?”

    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北望录》摊在膝上,手摸到最末一页。

    少年从旁边递上笔。闻人默在纸上写。

    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纸合上。

    ——他写的是:

    ——十月初七。谢宅。一曲。一字。一息两拍。

    顾惊澜又问:

    “那辆车呢?”

    叶孤鸿把车上那两句话说了。

    顾惊澜听完,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

    “这两句话,”她说,“是同一个窝里的。”

    “嗯。”

    “那这个窝,养了多少人?”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们分工。”

    “怎么分?”

    “一个人负责听,一个人负责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他说,“负责收拾。”

    雷小满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明天我们做什么?”

    叶孤鸿看着桌上那盏灯。

    “看着谢宅。”

    “看什么?”

    “看那辆车。”

    “看它明天还来不来?”

    “不看它来不来。”叶孤鸿说,“看它什么时候来。”

    他把手指按在桌上。

    “它要是明天夜里来,说明他们不急。”

    “要是白天就来——”

    “说明他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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