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子时三刻 · 雪原 (第2/3页)
没有。
——有人把布条拆了。
——拆得干净,连针眼都揉平了。
她把手抽出来。
“他们的衣裳,”她说,“不是穿坏的。”
“是换过的。”
“换衣裳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然后是靴。
第一具的靴底,磨得最浅——他走的路最少。
第二具的靴底,脚掌外侧磨得重——他走路的时候,脚往外撇。
第三具的靴底,脚跟磨得最重——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在后面。
——第三个人,是走路时最谨慎的那个。
——也是最容易被后面的人补刀的那个。
顾惊澜看了很久。
她把三双靴子,从三个人脚上脱下来。
她脱得很轻。她的手在脱一个死人的靴子时,比杀一个人还慢。
脱完,她把三双靴子摆在雪地上。
不是随便摆。她把三双靴子摆成一排,鞋头朝南。
雷小满在旁边看着。
“你摆这个做什么?”
“他们是从南边来的。”
“他们死在这儿,鞋也得朝南。”
她把三双靴子摆正。
摆完,她蹲下来,把三双靴子的靴底,一只一只翻过来。
靴底的纹路上,沾着东西。
她用小刀把那些东西刮下来。
——刮的时候,她没有把刀尖朝下。
——她用的是刀背。
刮出来的不是泥。
是灰。
一点点灰,很细,颜色是浅的,浅得发白。
她把三具尸体的靴底都刮了。
三具都有。
刮下来一共一小撮。
她把那一小撮灰,用纸包起来。
包的时候,她先把手在雪里搓了两下——她不想让手上的东西混进去。
——这是折冲府的规矩:取东西的手,不能带别的东西。
她包好,站起来。
“这是什么灰?”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收?”
“收起来,”顾惊澜说,“慢慢就知道。”
她把纸包交给叶孤鸿。
——这一包灰,要走五千里。
——它到南边的时候,会有人认出来。
那一夜,他们在江心的一个沙洲上宿。
那一夜,他们在江心的一个沙洲上宿。
沙洲上有一点枯柳,柳枝冻着,能烧。火很小。
六个人围着火。
闻人默把那一小撮灰倒在掌心。
他没有尝。
——他先闻。
他把掌心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闻了两下。
然后他不动了。
“什么味道?”叶孤鸿问。
闻人默很久没有说话。
“甜的。”他说。
“什么?”
“这灰是甜的。”
他把手收拢。
“香灰本来是没有味的。”他说,“柴灰是酸的,纸灰是苦的。可这个灰是甜的。”
“甜灰是什么?”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掌心里的灰,倒回纸上,包好。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另一小片纸。里面包着一粒灰。
“这是哪儿来的?”顾惊澜问。
“乌沙渡。”闻人默说。
“第一章的那个雪夜,我们进了驿馆。驿馆后头有个香炉,炉里的灰是冷的。”
“我刮了一粒。”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用。”闻人默说,“一粒灰,只能说明有人在那个屋里点过香。”
他把两片纸并在一起。
“现在有用了。”
“乌沙渡驿馆香炉里的一粒灰。”
“这一撮从三具靴底刮下来的灰。”
“一样的方子。”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什么叫一样的方子?”
“香是有配方的。”闻人默说,“檀、沉、丁、麝,几味几两,各有各的做法。南边的香铺做几百种香,每一种都不一样。”
“这世上能做出甜香的,只有三种。”
“哪三种?”
“第一,佛寺的供香。”
“第二,官府的祭香。”
“第三——”
他把纸收起来。
“官家自己用的。”
叶孤鸿站了起来。
他走到水边。
江封着。冰面在月光下是青的,像一块很大的石头。远处,城的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不问走过去。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叶孤鸿说。
“什么事?”
“这三个月,我们一直在找'鬼'。”
“是。”
“我们找到了七个没有舌头的人,四把河间的刀,一枚北望志士的印,三百九十三张柳家的路引。”
“我们查到的东西,全是南边的。”
“可南边给我们的是什么呢?”
他转过身。
“给我们的是香。”
“甜香。”
“官家的甜香。”
他伸出手,把那一包灰接过来,捏在指尖。
“这世上要我们死的,不在北边。”
“在北边,只有海东青。”
“海东青不打雁。”
“海东青抓的是天鹅。”
他把灰放下。
“猎人打雁。”
“猎人在南边。”
子时三刻 · 扬州
商九龄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一份报。
报只有两行:
三月十五夜。五国城南。全没。
我方七人无存。对方逃一人。
商九龄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他把报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印。印是驿递的印,圆的,墨色不匀,是路上淋过雨的印。
他看那个印,看了很久。
“这个报,是从哪儿递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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