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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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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一粒灰 (第3/3页)

的肩上。

    他没有拍。

    他把那张纸折回原来的三折,塞进自己袖子里。

    帮工的伙计在后面喊:“大哥,那纸——那是证物啊。”

    “证物,”商九龄说,“是要交上去的。”

    “那您交啊。”

    “我交。”

    他走了。

    那张纸在他袖子里。它到死也不会到官府去。

    他走到街口,买了一碗面。

    面摊的老板是个瘸子,见了他就笑。他吃完了面,付了钱,多给了一文。

    老板说:“客官,多给了。”

    “不用找。”

    “那不行。”老板说,“我做生意的,讲究秤平斗满。”

    商九龄看了他一眼。

    “好。”

    他把那一文收回来。

    起身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今年生意怎么样?”

    老板叹了口气。

    “不好。”

    “为什么不涨价?”

    “涨价?”老板说,“客官,您看看这条街上,如今还有几个兜里有钱的。我一个卖面的,涨一文,来的就少一个。”

    “可您的面没少给。”

    “面是我给的。”老板说,“我给的东西,我不能亏。”

    商九龄看着他。

    这是今天他听见的第二句像样的话。

    第一句,是康九写在墙缝里的那个名字。

    扬州 · 戌时 · 行在

    水门内,一间偏院。

    院里跪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上下,跪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商九龄进院的时候,他抬起头。

    “差事办完了。”

    “我知道。”

    “铺子烧了。人没出来。”

    “我知道。”

    那人咽了口口水。

    “按规矩,门前留灰,给他三天。”

    商九龄看着他。

    “你给了他几天?”

    “……一个晚上。”

    “为什么?”

    那人的头低下去。

    “上头催得紧。”

    “哪头上头?”

    “办的差事,催的是下头。”

    这句话没有道理。

    可商九龄听懂了。

    上头要的是结果,下头要的是功劳。夹在中间的,就是这一层人——他们既不敢问上头,也不敢慢下头,只能把事情做得比要求的更快、更狠。

    他们不是恶人。

    他们只是急。

    商九龄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办差的人还知道留三天。

    今年的差事,一天也留不住。

    不是人变了。

    是差事多了。

    差事一多,人命就轻了。

    商九龄没有说话。

    院里静了很久。

    他忽然问:“你家里几口人?”

    那人一怔:“四口。”

    “四口。”

    商九龄点点头。

    “去领赏。”

    那人愣住了。他抬起头,以为要挨罚。可等到的是这两个字。

    “大人——”

    “领了,”商九龄说,“送去康家。”

    那人的脸白了。

    “送到康家门口。”商九龄说,“你的手抖了三次。抖还看得出,是你自己还没把自己当刀。”

    “送去。放在门口。”

    “然后就当没这回事。”

    那人磕了三个头,走了。

    商九龄站在原地。

    他把袖子里那张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

    然后他抬头看北边。

    院墙很高。看不见北边的天。

    他伸手,按了按剑鞘上那两个刻字。

    未明。

    扬州 · 亥时三刻 · 行在

    内侍捧着一卷纸出来的时候,阶下的地砖上落着薄薄一层雪。

    商九龄跪在阶下。

    殿里的灯一直亮着。

    他从亥初跪到亥正。这一个时辰里,殿内没有传出一点声音——不是安静,是那种把声音按住不放的静。

    他能听见笔尖擦纸的声音。

    一下,一下。

    很慢。

    写完一张,停一会儿。

    再写一张。

    “官家还没歇。”内侍小声说,“一夜了。”

    “写了多少?”

    “七张。”

    “留了几张?”

    “一张。”

    内侍把那卷纸递下来。

    纸是湿的。不是水,是墨——墨还没干。

    商九龄接了,展开。

    四个字。

    「迎还二圣。」

    字是御笔,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到纸里去了,纸背上都能摸出凹痕。

    商九龄看着那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

    内侍在旁边站着,等着他看明白。

    ——第二个字,“还”。

    那个字被反复描过。

    描过很多遍。别处的墨是匀的,只有那一个字,积得很厚,厚到边缘都洇开了一圈,像一块结了痂的伤。

    写第一个字“迎”的时候,他还稳。

    写到“还”,手就重了。

    写第三、四字,又稳了。

    商九龄捧着一张纸,跪在阶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那卷纸的边上,化了,墨慢慢地晕开一点。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

    一个人若是把两个字写上一百遍,通常不是为了记住它。

    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它。

    他把纸卷起来,双手举高,越过额头。

    “臣,领旨。”

    殿门里没有一点声音。

    连灯花的爆响都没有。

    仿佛那里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卷没有写完的诏书。

    他跪着,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官家还在康王府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写字。那时候书房里的灯,也是一夜一夜亮着。

    只是那时候写的,不是这四个字。

    那时候写的字,写完就烧,从不留底。

    商九龄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他站在门外,只看见灯,只听见笔。

    那时候他以为,那些纸上是计策。

    现在他知道,那些纸上是一个人自己跟自己的账。

    他低着头。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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