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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七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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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七章 风波 (第3/3页)

赔罪,话里话外,全是“先生大人大量”“赵某管教不严”,可那眼睛,却时不时往张山峰身上瞟。

    张山峰垂着眼,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也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站住!”

    “老叫花子,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滚出去!”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隔着人群懒洋洋地飘进来:“滚什么滚。老头子来喝寿酒,怎么,赵家的门,还分三六九等?”

    人群一分,唐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难得换了身干净衣裳,可那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怀里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一步三摇,活像随时要栽倒。

    几个家丁想去拦他,他醉眼一抬,不知怎的,那几个家丁竟齐齐顿住,伸出去的手,又讪讪缩了回去。

    满堂锦衣华服,都看着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头。

    有人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不是桃花巷那个老酒鬼吗?”“他怎么来了?”“快撵出去,别冲撞了老爷……”

    唐老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赵鹤年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赵鹤年一眼,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赵老板,别来无恙?”

    赵鹤年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老头,可不知为何,这老头明明醉醺醺的,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来时,他却觉得后脊梁一凉。

    “这位老丈是……”赵鹤年试探着问。

    “讨酒喝的。”

    唐老头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赵老板做寿,老头子来讨一碗寿酒,沾沾喜气。怎么,赵老板舍不得?”

    赵鹤年自然不能当众说舍不得,只得亲自斟了一碗酒,双手递过去:“老丈请。”

    唐老头接过那碗酒,没有立刻喝。

    他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闻了闻,忽然笑了:“好酒。不过——赵老板,这酒里头,泡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满堂一静。

    赵鹤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唐老头不紧不慢,端着那碗酒,踱到那株“金纹草”前,低头看了半晌,啧啧两声:“蛰龙涎……好东西。可惜啊,采早啦。龙还没醒,你们就急着拔它的牙。它要真醒了,头一个不饶的,就是你们赵家。”

    他说着,把碗里的酒往地上一泼。

    酒液泼在青砖上,洇开一片——那片水渍底下,竟隐隐泛着一点青气,转瞬即逝。

    “赵老板。”

    唐老头转过身,看着赵鹤年,“你赵家的手,伸得太长了。山里的东西,山里人自己都还没敢动,你倒先伸了爪子。好,老头子成全你——这碗寿酒,我喝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哈”了一声,把葫芦往赵鹤年面前一递:“喏,这碗寿酒,算我喝了。赵老板,记住了——武陵镇的天,要翻了。”

    他说“翻了”两个字时,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不知怎的,满堂的人都觉得,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水里。

    也就在这一刻——山那边,剑河上游飞瀑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极轻极沉,像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深壑之下,翻了一个身。

    紧接着,脚下青砖轻轻一震,屋梁簌簌落下灰尘。

    正堂里几十盏烛火,一齐暗了暗,又一齐亮起来。

    远处,剑河的方向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响,像是整条河的水,都在往上游倒涌。

    张山峰心头剧震。

    他想起周叔的话——地气一动,野物也要动;他想起那句“跟有人在山肚子里打呼噜似的”的闷响。

    原来周叔听见的,不是打呼噜,是······

    满堂宾客早已大乱,杯盏跌落,惊叫声四起,有人已经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赵鹤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乱跑的宾客,只盯着唐老头,一字一句:“老丈,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老头没答他,反而看向后堂方向,慢悠悠道:“后头那位,憋了一上午了,不出来透透气?”

    后堂帘子一挑,走出一个灰袍道人。

    那道人鹤发童颜,手持一柄雪白拂尘,走得不快,却一步就到了堂心,身法之快,几乎看不清。

    他扫了满堂狼藉一眼,目光落在唐老头身上,又落在张山峰身上,最后落回唐老头,微微一笑:“贫道云游至此,本是为了一株草,不想——竟钓到了这么大一条鱼。”

    “鱼?”

    唐老头挠了挠头,“老头子瘦得很,没什么肉。”

    灰袍道人笑意不变,手中拂尘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抖:“老丈何必装疯卖傻。适才那一声地动,与老丈那一句话,前后脚而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老丈若是个寻常叫花子,贫道今日,就把这双招子抠了去喂狗。”

    “你那双招子,”

    唐老头慢悠悠道,“留着看路挺好,喂狗可惜了。”

    灰袍道人眼神一寒:“老丈这是,敬酒不吃···”

    “吃罚酒。”

    唐老头替他接了下半句,又挠了挠头,“怎么你们这些人都一个调调?赵家小子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也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酒没喝过?罚酒,也喝得。”

    灰袍道人不再多言,拂尘一抖——几缕银丝,如离弦之箭,直射唐老头面门。

    那银丝来得极快,满堂之人连影子都没看清。

    张山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唐老头不慌不忙,举起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往身前一挡。

    “当”的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相撞,倒像是……剑鸣。

    几缕银丝撞在葫芦上,竟在半空齐齐弯了个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绕了个圈,轻飘飘落在地上。

    没有断,没有乱,就这么软软地躺在那儿,仿佛从始至终没有射出过。

    满堂死寂。

    灰袍道人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他盯着那只缺了口的酒葫芦,又盯着唐老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声音都哑了:“你·····你是当年剑河边那个·····”

    “嘘。”

    唐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当年的事,别提。提了,你走不出武陵镇。”

    灰袍道人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堂中,握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满堂宾客都看见,这个方才还神仙似的高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连站都站不稳当。

    唐老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张山峰。

    他看了看张山峰嘴角的血,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点金色的血渍,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他只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走,回家做饭。”

    张山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满堂呆滞的宾客,穿过一地狼藉的杯盏,穿过赵鹤年铁青的脸和灰袍道人惨白的脸,一步一步,走出赵府大门。

    没有人拦。

    也没有人敢拦。

    ————

    桃花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巷口卖炊饼的、洗衣裳的、纳鞋底的,都远远看着这一老一少,谁也没敢上前搭话。

    回到那间土墙小屋,唐老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门槛上。

    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着张山峰生火、淘米、切菜,看了很久,才开口:“小山峰,你手心的纹,是不是又烫了?”

    张山峰切菜的手一顿:“您怎么知道?”

    唐老头没答他,自顾自道:“你打小就有那道纹,像片叶子。我捡到你那年,你才这么点大,裹在襁褓里,手里就攥着那道纹,怎么掰都掰不开。”

    张山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淡纹。

    油灯下,那道纹路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些,叶脉一样细细地蔓延开来。

    “唐爷爷。”

    他问,“我爹娘,到底是什么人?”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他才慢悠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读懂一道纹?”

    “读书。”

    唐老头说,“明儿起,跟温先生好好读书。读书是这个世上最硬的功夫——剑能斩人,书能斩天。荀子都说了,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你爹当年……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读得好,将来或许能走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张山峰没听懂。

    他只觉得,今晚的唐老头,说话比平时清醒得多,也沉得多。

    那句“别人没走过的路”,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他心里。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那座看不清的山。

    山门裂开的缝隙。

    那双温温沉沉的眼睛。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声音——低低的,像从地层深处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潜龙勿用……时机未到。”

    张山峰在梦中想:“潜龙,是什么?”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道叶脉似的纹路,隐隐泛着一点金。

    与此同时,金马街明德堂的灯,也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个字——峰。

    写完,看了半晌,又并排写了一个字——蛰。

    两个字并排躺着,像一座山,压着一条龙。

    他搁下笔,轻声道:“老唐,二十年了。你终于想动一动了……还是说,你捡回来的这个娃,真的是那座山,等的人?”

    窗外,远处剑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深处,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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