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年 (第2/3页)
来,换所有的小朋友出来?
或者,他本来就是骗子。三十年前,他躲在门后,看着姐姐被送进洞,没有哭,没有喊,没有——
没有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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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
廖俊杰做了红衣裳。
红布是从镇上买的,花了三个月工资。他请村里的王寡妇裁的,王寡妇的手巧,裁出来的衣裳合身,针脚细密,像机器打的。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一样一样配齐。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三十九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瘪着,像三爷,像爹,像所有从洞里出来的人。
他想起三爷死前说的话:"你欠了什么,你就得还。还一辈子。还到你也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下一个三爷。"
他欠了姐姐。欠了吕佳丽。欠了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现在,他要还了。
何苗苗站在门口,九岁了,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和影一模一样,和姐姐一模一样,和洞里所有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姐姐说,你今天很漂亮。姐姐说,你今天就能回家了。姐姐说,你今天——"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姐姐说,"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你今天,就能见到廖小满了。"
廖俊杰的手在抖。他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苗苗,"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爹呢?"
"爹来了,"何苗苗说,"去年,爹来找桂香姨,桂香姨哭了,走了。爹也哭了,走了。但今年,爹又来了。爹说,要接我回家。爹说,奶奶死了,家里只剩他了。爹说,他再也不让我丢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但姐姐说,"她说,"我不能走。我走了,洞神会饿。洞神饿了,就要吃人。吃爹,吃叔叔,吃所有的小朋友。所以我要留下。爹哭了,走了。叔叔,你也会哭吗?"
廖俊杰没说话。他想起何树,另一个故事里的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他想起那个故事里的何志成,三爷的大名,照片里的年轻人,手指齐全,眼睛黑亮。
现在,何志成死了,齐悦死了,何树三十四岁了,来找女儿,哭了,走了。而何苗苗,九岁了,穿着红衣裳,说"我要留下"。
"叔叔不哭,"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叔叔来陪你。叔叔来陪所有的小朋友。叔叔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叔叔来,"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接姐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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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杰站在洞口,雾从洞里涌出来,像一群无声的水鬼,正慢慢把他往里面拽。他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怀里揣着铁盒子,里面装满了糖。大白兔,水果糖,巧克力,棉花糖。
何苗苗站在他身边,九岁了,穿着和他一样的红衣裳。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洞里,走进黑暗,走进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走到五百步的时候,空地。红衣裳。影在笑。
不是一张脸,是无数张脸。洞壁上,钟乳石后面,泥土里,到处都是白的,圆的,嘴角翘着的脸。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他。无数只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但这一次,影们没有扑上来。她们让开一条路,像一群被惊飞的鸟,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两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眼睛是睁开的,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廖小满。
右边那个,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眼睛是睁开的,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吕佳丽。
"俊杰,"廖小满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接我回家吗?"
"俊杰,"吕佳丽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接我回家吗?"
廖俊杰的手在抖。他看着她们,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两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两只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我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来接你们回家。接所有的小朋友回家。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接我自己,"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家。"
廖小满笑了。吕佳丽笑了。何苗苗笑了。无数张影的脸笑了。笑声在洞里撞出回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像无数个春天在同时到来。
"回家,"她们说,无数个声音重叠,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回家。但家在哪里?"
廖俊杰没说话。他想起槐树湾,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天黑了就黑透了。他想起自己的家,土坯房,门口的玉米和辣椒,床底下的木箱,箱里的照片、军衣、玉佩、账簿。
他想起爹,空着手回来,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他想起娘,哭晕在门槛上,第二天,投了井。他想起三爷,柴房里,门板空着,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变成了黑色。
家在哪里?
"家在这里,"廖小满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家在心里。家在红衣裳里。家在——"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家在,"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家在洞神里。洞神就是家。影就是家。我们——"
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我们就是家,"她说,"你进来,我们就完整了。你进来,我们就回家了。"
廖俊杰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他想起四岁那年,躲在门后,看着她被爹抱进洞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的,说"俊杰乖,姐姐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三十年了,她没回来。现在,他来了。他来带她回家,但她不想走了。她想让他留下。她想让他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
变成家。
"姐,"他说,声音在发抖,"跟我走。我带你出去。外面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外面有糖,有粥,有青菜肉丝。外面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面有,"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我。"
廖小满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你?"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是谁?"
"我是俊杰,"他说,"廖俊杰。你弟弟。四岁那年,你进洞的时候,我躲在门后,看着你。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俊杰乖,姐姐去去就回'。我去去就回。三十年了,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廖小满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俊杰?"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俊杰乖?"
"是我,"他说,"我来了。来接你回家。接吕佳丽回家。接所有的小朋友回家。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接我自己,"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家。"
廖小满的手垂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
"家,"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家在哪里?"
廖俊杰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握紧她的手,像握紧一根正在融化的冰。
"家在外面,"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家在太阳下面。家在月亮下面。家在星星下面。家在——"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家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在糖里。家在粥里。家在青菜肉丝里。家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家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在'俊杰乖'里。家在'去去就回'里。家在——"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家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在等你的人里。"
廖小满的眼睛闭上了。像两颗熄灭的星星。但她的嘴角还在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等我的人,"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谁在等我?"
"我,"廖俊杰说,"我等了三十年。从四岁,到三十四岁。从三十四岁,到三十九岁。我等了十五年,又等了三年。现在,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我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来,"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告诉你,外面有人等你。外面有人想你。外面有人——"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面有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人,爱你。"
廖小满的眼睛睁开了。像两颗重新点亮的星星。黑亮黑亮,正看着他。
"爱我?"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谁爱我?"
"我,"廖俊杰说,"我爱你。从四岁,到三十九岁。从你在洞口回头看我,到现在我进洞找你。我爱你,姐。我爱你,廖小满。我爱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爱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我爱你们。我来接你们回家。我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来,"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你们,去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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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们动了。
不是扑上来,是退开。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她们退到洞壁后面,退到钟乳石后面,退到泥土里,只留下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看着廖俊杰。
看着他把廖小满抱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他把吕佳丽扶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他把何苗苗牵起来。小的,瘦的,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三人一前一后,往洞外走。廖俊杰抱着廖小满,扶着吕佳丽,牵着何苗苗。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影们没有追。她们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脚步,看着他们身上的红衣裳。
"叔叔,"何苗苗忽然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姐姐说,洞神不会放我们走。洞神饿了,洞神要吃东西。洞神——"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洞神,"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洞神说,可以走。但只能走一个。走一个,留下两个。走两个,留下一个。走三个——"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走三个,"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洞神就饿死了。洞神饿死了,影就散了。影散了,小朋友就都没了。没了影,就没了家。没了家,就——"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就什么都没了。"
廖俊杰停下了。他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只能走一个?"他问。
"只能走一个,"何苗苗说,"洞神说的。洞神不会骗人。洞神只会——"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洞神只会,"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吃东西。"
廖俊杰的手在抖。他看着怀里的廖小满,看着扶着的吕佳丽,看着牵着的何苗苗。三个都是人,都是活的,有心跳,有体温,有呼吸。但只能走一个。
走谁?
走廖小满?三十年了,他等的就是她。但她是影,影不能见光,见了光就化。她出去,就化了。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像一颗星熄灭的夜空。
走吕佳丽?三年了,他欠的就是她。但她也是影,或者说,半人半影。她出去,能活多久?脑瘤还在,洞神还在,影还在。她出去,还是死。
走何苗苗?九岁了,穿着红衣裳,说"我要留下"。但她爹在等她,她奶奶死了,她桂香姨走了,她只有爹了。她出去,能回家。能见到太阳。能——
能活着。
"我走,"何苗苗忽然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留下。我陪洞神。我陪小朋友。我——"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我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家。你们走。你们回家。你们——"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你们,"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去见太阳。"
廖俊杰没说话。他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不,"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你走。你出去。你找你爹。你回家。你——"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见太阳。"
"那你们呢?"何苗苗问。
"我们留下,"廖俊杰说,"我陪姐姐。我陪吕佳丽。我陪洞神。我陪小朋友。我——"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家。"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苗苗,"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出去之后,告诉你爹,说叔叔很好。说姐姐很好。说吕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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