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布 (第2/3页)
"何志成,"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后人?"
廖德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糨糊粘着,已经发黄开裂。
"五三年,勘探队,"他说,"二十三个人,出来两个。何志成,刘德贵。何志成丢了三根手指,刘德贵丢了魂。"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但还有一个人,"他说,"没出来,也没死。卡在洞里,半人半鬼,养了三十年的影。"
廖俊杰的脊背泛起一层凉意。他想起三爷的黑眼睛,想起三爷说"该醒了"时的语气,想起三爷断手上粉色的嫩肉。
"那个人,"廖德贵的声音低下去,"是何志成的哥哥,何志国。五三年,他为了救何志成,把自己留在了洞里。何志成出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就是何树。何树他妈,是齐悦,齐悦的爹,是五三年勘探队的队长,齐卫国。"
廖俊杰的脑袋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何志国在洞里三十年,"廖德贵继续说,"养出了影,也养出了恨。他恨何志成,恨齐卫国,恨所有活着的人。所以他要童女,要何家的血脉,要——"
他停下来,看着廖俊杰,看着笼子里的女孩。
"何苗苗,"他说,"何树的女儿,何志成的孙女,何志国的曾侄女。去年,何树他妈病了,何树带着孩子回山里采药,孩子丢了。找了一个月,只在洞口捡了只鞋。"
廖俊杰想起那个故事。另一个故事,另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
但那个故事里没有这个孩子。没有何苗苗。没有一只鞋,没有一个月的寻找,没有——
"何树不知道,"廖德贵说,"齐悦不让说。她说,孩子丢了,比孩子死了,更让何树活不下去。所以她说孩子送人了,送给远房亲戚,城里条件好,能养得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声叹息。
"但孩子在这儿。在洞里。在笼子里。在——"他指着笼子,"在等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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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杰走出草棚,太阳已经偏西。
他往村西头走,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吕佳丽的帐篷还在,帘子开着,她坐在睡袋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
"何苗苗,"他说,"何树的女儿。去年丢的,在洞里,在笼子里,今晚要送进去。"
吕佳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起头,那道疤在屏幕光里泛着粉。
"何树?"她问,"另一个故事里的何树?"
廖俊杰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红布,"何苗苗"三个字在屏幕光里像三道伤口。
"我爹,"他说,"三十年前,送姐姐进洞。我姐,廖小满,七岁,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进去的时候,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
"我爹回来,空着手。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脚趾上涂着红指甲。我娘哭晕在门槛上,我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他顿了顿,像在给吕佳丽消化的时间。
"今晚,"他说,"村长要送何苗苗进去。何树的女儿,何志成的孙女,何志国的曾侄女。洞神要何家的血脉,影要何家的魂。送进去,全村平安三年。不送,全村填进去。"
吕佳丽合上电脑,帐篷里暗下去,只剩月光从帘缝漏进来。
"你怎么办?"她问。
廖俊杰没回答。他从腰后抽出柴刀,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柴刀放在膝盖上,手指蹭过刃口,蹭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问的。三爷说,送。村长说,送。全村都说,送。我爹送了,我姐进去了,全村平安了三年。然后我爹疯了,跳了崖。我娘疯了,投了井。我四岁,成了孤儿,被三爷养大,教我护林,教我贴符,教我——"
他停下来,看着柴刀上的血线,像看着一条细小的蛇。
"教我,"他说,"怎么送人。"
吕佳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柴刀拿过去,用手指抹掉刃口上的血。
"你爹不是送人,"她说,"他是被送。被全村,被洞神,被——"她顿了顿,"被他自己。"
她把柴刀还给他,刀柄朝着他,刃口朝着她自己。
"今晚,"她说,"我跟你去。不是贴符,不是送人。是进去。进洞。找何苗苗,找你姐,找——"她看着他的眼睛,"找答案。"
廖俊杰接过柴刀,塞进腰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残的,像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把槐树湾割成明暗两半。
"子时,"他说,"洞口见。"
他走进暗的一半,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吕佳丽跟在后面,背着包,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手电。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十七户人家的炊烟,穿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穿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雾又起了。不是从谷底,是从洞里。一团一团涌出来,白得发灰,带着那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果子,像陈年的血。
三棵老槐树上,符还在。朱砂在树皮上洇开,像三道伤口,但颜色已经淡了,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廖俊杰把新符贴上去,覆盖旧符。朱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正慢慢睁开。
吕佳丽站在他身后,手电没开,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摘。她看着洞口,看着雾,看着雾中偶尔闪过的红色——不是符,是别的什么,在洞深处,一闪,又一闪。
"俊杰,"她忽然说,"如果洞里那个是你姐,你怎么办?"
廖俊杰贴完最后一张符,退后两步。他看着三道朱砂在雾里慢慢变浓,像三滴血正在凝固。
"不知道,"他说,"但我得知道。"
这是真话。三十年了,他四岁,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现在他三十四岁,站在洞口,看着同样的红。他得知道,红衣裳下面是什么,红指甲上面是什么,"廖小满"三个字,是绣给活人看的,还是绣给死人穿的。
雾更浓了,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符在墙上若隐若现,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正慢慢闭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廖俊杰回头,看见一群人从雾里走出来。廖德贵走在最前面,手里盘着核桃,咯吱咯吱响。后面跟着四个壮汉,抬着竹笼,笼子里的女孩还在睡,红衣裳在月光下像一团火。
再后面,是三爷。何志成。他走在最后,断手藏在袖子里,黑眼睛在月光下像两个洞。他看见廖俊杰,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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