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一张 (第3/3页)
窗下摊着那张白纸,手里拿着块镇纸,压着纸的一角。
「看出来了。」陆远进门就问。
「看出来了。」邵文山说,「椒纸,严家的老纸。裁口带毛茬,刀不快,是自己裁的。」
「跟哪张一个手。」
「跟台阶上送来那张。」邵文山说,「页四十八。」
张德厚在里屋听见了,端着茶碗出来,把碗搁在桌上。
「三十年前裁册子的那把刀,跟这两天裁白纸的,是一把。」他说,「刀不快,磨也懒得磨。」
「那把刀在谁手里。」
没人说话。外头风过了院墙,把窗纸吹得一鼓。
「一家一张。」陆远把页账摊开,「他走三十六家,一家留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
邵文山把镇纸挪开一点。
「没格,没号。」他说,「起册的头一步是打格。他这一张,连格都没有。」
「这一张不是册页。」裴先生说,「是个空位。」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三十七家,一页一家,这是阁里那本册的老规矩。」裴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发下去的不是纸,是三十七个空位。空位搁在谁手里,谁心里就多一件事——我这上头,迟早得有个名。」
张德厚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把柄。」他说。
「把柄。」裴先生点头,「三十六张白纸散在三十六家,比一本册子还散得开。周家那一张,他没搁下。他要的不是当下写谁的名。他要的是各家心里那件事。」
蒲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手背上那块圆疤露在灯底下。
「他那一本的格,别人替他打好。」他说,「我的格,我自己打了二十年。他要发一张,咱就收一张。」
「将计就计。」陆远把页账合上,「他一家一家发,咱一家一家收。收到哪天他那本册子成了本空账,名还是各家的名。」
外头起了风,后门那边响了两声。
关老头把扫帚立在墙根,走到后头去看。堂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听着后头的动静。
门闩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关老头提着马灯从后门进来,灯罩上那道裂缝把光撕开一条。
「后窗三下。」他说。
「人呢。」
「没人。」关老头说,「台阶上搁着东西。」
几个人走到了后头。台阶上搁着一卷东西,外头缠着三道麻绳,系的是死扣。绳子上的灰是干的,纸角上有一小片磨白的印子——那是被人一路抱在怀里,胸口上蹭出来的。
张德厚蹲下去看了很久,才伸手在那卷纸的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严老板自捆的那一卷。」他说。
「他走完三十六家,把它搁在这儿了。」陆远说。
蒲站在台阶下头,两只手都从袖筒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
「他一回没搁在地上。」他说,「九天,三十六家,都抱在怀里。」
陆远看着台阶上那一卷纸。
「他现在手上空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