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3章 城西夜路遇真神 (第3/3页)
音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刮锅底似的怪响,“我叫孙老憨。前年冬天,在桥洞底下饿死了。”
巴刀鱼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原来真是那个老流浪汉。
孙老憨跪在地上,朝巴刀鱼磕了一个头。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散,像一场终于下完的雾,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化成了透明的光。最后,只剩下一小缕暖烘烘的风,从巴刀鱼面前吹过去,带着一点点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
风散了。
雾也薄了。
街灯重新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远远近近,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棋牌室里又传出了搓麻将的哗啦声,路边的大排档也重新冒出了油烟。
娃娃鱼收起铜勺,走到巴刀鱼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又看看他。
“你哭什么。”
巴刀鱼用袖子狠擦了一把脸:“谁哭了?胡椒呛的。”
娃娃鱼没拆穿他,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突然说:“巴刀鱼,你刚才做的这碗面,就是玄厨。”
巴刀鱼跟上去,脚步比之前轻了些:“什么意思?”
“普通厨师做菜,喂的是肚子。你刚才这碗面,喂的是一条魂。”娃娃鱼说,“让一个在人间迷路了两年的饿魂想起自己是谁,这一碗下去,比你赚一百个回头客还值钱。”
巴刀鱼琢磨了一下,忽然咧了咧嘴:“那这碗面,我可以卖贵一点。”
“你刚才免费给人吃了。”
“是给鬼。”巴刀鱼纠正,“给鬼吃的不能算。要不我明儿在菜单上加一碗‘渡魂阳春面’,标价九十九,爱点不点。”
娃娃鱼轻笑了一声。这是巴刀鱼今晚第一次听见她笑,短促得像路灯光闪了一下,可听在耳朵里,踏实得不行。
他们又走了一阵,转过一个弯,城西老火葬场的方向,黑压压的建筑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娃娃鱼忽然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
“到了。”
巴刀鱼四下张望,除了树就是墙,哪有什么人影。他正要开口,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深更半夜,两个小年轻在老火葬场附近溜达。不是盗墓的,就是送菜的。”
巴刀鱼猛地抬头。
大槐树的树杈上,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头发花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他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像一只打盹的萤火虫。
“我们是送菜的。”娃娃鱼抬头说。
“送什么菜?”那人问。
娃娃鱼看了一眼巴刀鱼,然后清清楚楚地说:“酸菜会喘气,铁锅会打嗝,一碗阳春面,能渡人间饿死鬼。”
树上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噗嗤笑了一声,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乖乖,这单货有点意思。”
他纵身一跃,从两人多高的树杈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个响都没有。那动作轻盈得不像个老头子,倒像片被风吹下来的槐花。
“黄片姜。”他伸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递向巴刀鱼,“也是这附近一片最会炒菜的人。”
巴刀鱼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热,粗糙,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像握了一辈子锅铲。
“巴刀鱼。”他说,“城中村后巷,卖面的。”
黄片姜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他那个挎着的小铜锅上,轻轻嗯了一声。
“面煮得不错。”黄片姜说,“我隔了三条街都闻到了。就是葱花摘晚了,再早半刻,汤里能起一层更好的油花。”
巴刀鱼眯起眼。这老头,果然不简单。
他正想回嘴,黄片姜忽然凑近,鼻子朝他身上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
“你沾了‘那东西’的气味。”黄片姜的语气一下子沉下来,“比你身后那条鱼身上沾的,多十倍。”
娃娃鱼脸色也变了。
“什么气味?”巴刀鱼问。
黄片姜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又白又冷,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挂在天上,照着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鬼事的街。
“你今晚煮面的时候,是不是手上有一滴东西,滴进了锅里?”黄片姜问。
巴刀鱼心头一跳。他想起了昨晚炒酸菜炒粉条时,左手食指指尖渗出的那滴像油又像水的液体。他缓缓点了点头。
“十滴玄髓九滴凡。”黄片姜盯着他,目光像剥了壳的鸡蛋,清亮得有点过分,“你的玄力,不是白来的。有人把一颗上古厨神的‘味种’,埋在了你的命里。”
巴刀鱼嘴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黄片姜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招手:“走吧。大半夜的,别让客人等急了。”
“什么客人?”
“你命里那位。”黄片姜说,“坐在你家店里,把你的酸菜坛子当摇摇椅呢。”
巴刀鱼和娃娃鱼同时回头,朝城中村的方向看去。夜色深处,他家那盏时好时坏的霓虹招牌,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
在很远的地方,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