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章 人间法宽 (第2/3页)
罪逮捕下狱。
朕在并州见过这种案子,在幽州也见过。朕在想——这些条款,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陆悬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慕容冲身侧,也将目光落在那幅疆域图上。图上的大燕疆土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长江南岸,每一个州郡的边界都用朱砂细细勾出,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在天界监狱最深处见过张汤的亲笔判词。他将一个名叫颜异的大司农以腹诽罪处死——颜异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任何一个字,只是在宾客批评朝政时微笑了一下。就这一个微笑,张汤以腹诽罪将他打入诏狱,处斩。
臣在规则迷宫里读到这份判词时,后背发凉——因为臣知道,大燕的‘谤官’之罪和张汤的腹诽之罪,在本质上是同一回事:执法者不需要提供任何实证,只需要认定被告‘心中有不满’,便可以合法地将其定罪。陛下,这不是律法,这是暴政。”
慕容冲将右手按在疆域图上邺城的位置,食指在“邺城”二字上摩挲了好几圈。他看着那片被他亲手从王导手中夺回、又在天兵围城时和陆悬鱼并肩守住的城池,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悬鱼,那双年轻的眼中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
“改。大燕建国这么多年了,那些战时留下来的苛法,至今没有彻底清理过。朕命你牵头,以你在天界监狱亲眼见证的那些法律漏洞为鉴,会同周浚和谢道蕴,重新修订大燕律法。那些腹诽之类的不公律条,一条都不许留。尽快能把新法的草案呈上来。”
“给臣数月时间。天界监狱中张汤留下的漏洞,臣已逐条记录在案;谢道韫那边新商法推行的经验也可直接参照。数月之内,臣必呈上新法草案。”
陆悬鱼拱手答道。
大燕律法的修订工作在五月末正式启动。
陆悬鱼以通界之主的身份和天界公审的全部记录为蓝本,谢道蕴以新商法十二条的立法经验为框架,周浚以冀州都督兼任刑部尚书的身份主持修订。
三人会同刑部和大理寺的一批年轻官员,在可园老槐树下连续开了若干次修订会议,将大燕现行律法中,所有需要修改的条款逐条拿出来讨论。
废除连坐之刑是修订的第一刀。大燕律法中,一直保留着从前朝继承下来的连坐条款——一人犯重罪,全家甚至全族连坐。当初崔氏被抄家时,崔家旁系远支中不少无辜妇孺也被株连,周浚对此感触极深。他拿着几份从刑部档案室调出来的连坐案例,将其中最典型的一份放在谢道蕴和陆悬鱼面前,用手指在纸面上用力点了好几下,那张一向沉稳而克制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们看看这份案卷——崔清玄当年率叛军攻打皇宫时,崔氏主犯按律当斩,这无可厚非。但崔家有一支远房,住在信都以北的乡下,以种田为生,已和崔清玄那一支断了往来许多年。他们连崔清玄长得什么样都没见过。结果崔家被抄时,这一家老小也全被株连下狱,连八十岁的老母都被关进了大牢,最后死在牢里。这是什么道理!一人犯罪,全家连坐——这叫百姓怎么活?这叫律法?”
陆悬鱼接过那份案卷,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案卷上密密麻麻的判词字迹工整端严,和张汤在规则迷宫中的辩护条款如出一辙。
“此法当废。张汤的腹诽之罪是以思想定罪,连坐之刑是以血缘定罪——两者都是将无辜者的命,当成警示罪犯的工具,是把人不当人。周大人,你我修订新法,第一条便是此条——除谋反、叛国两类直接威胁社稷的重罪之外,其余所有罪名一律只追究犯罪者本人的责任,其父母、妻子、子女若无直接参与犯罪之证据,不得以任何理由株连。”
周浚用力点了点头,拿起毛笔,便在面前的草案竹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废除株连的同时,三人将笞杖之刑的数目大幅削减。旧律中笞刑最高可达数百下,杖刑最高可至断脊,许多人还没挨完刑便死于刑具之下。
修订后的律法将笞刑上限大幅降低,将杖刑限制在仅用于惩治确实对他人造成身体伤害的暴力犯罪,将枷号、拶指等酷刑全部废除。
谢道蕴在起草这些条款时,将每一刑的上限数目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又请了刑部几个老狱卒到可园来,亲自向他们询问各类刑具在实际使用中的伤害程度。
那些老狱卒在刑部当了一辈子差,从没见过有人修订律法时会专门请他们来问这些细节,跪在地上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谢道蕴将他们一一扶起来,让他们坐下慢慢说。
另一项关键修订是规定囚犯有权上诉,地方官不得阻挠。
陆悬鱼在起草这条条款时,将自己在规则迷宫中找到的那条核心漏洞——张汤在证据规则上,为自己保留了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自由裁量权——作为反面教材,反复和周浚讨论如何在制度上堵住这个漏洞。
“周大人,我在天界监狱中见识过张汤最致命的一招——他在自己的律法中同时保留了‘人证优先’和‘物证优先’两套互相矛盾的证据规则。想重判你时,便用人证;想轻判自己人时,便用物证。
执法者自己拥有不受任何约束的证据采信权,这比任何一条酷刑都更可怕。要堵住这个漏洞,就必须赋予囚犯上诉权,并将上诉渠道制度化。”
“好。囚犯在判决下达后,有权向上一级衙门提出上诉,地方官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将上诉状原封不动地转呈上级,不得扣压、不得涂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凡扣压囚犯上诉状者,以‘妨害司法’论处,罪加一等。”
周浚将毛笔在砚台上饱饱地蘸了一笔墨,将这几行字用力写在草案上。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将纸举到眼前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悬鱼,“鱼兄,你在天界替数千冤魂平反,我周浚便在人间替你将这些新规一条条刻进大燕的律法里。”
陆悬鱼以侯爷身份监督执法的第一天,便带着张横和几个亲兵,去了邺城北门外那处新设的囚犯申诉处。申诉处是周浚在城门口临时征用了一间旧驿站改的,门楣上挂着他亲笔题写的“申诉处”三个大字,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端正严谨。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从附近县城赶来的老农,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手里攥着一份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上诉状;有刚出狱的囚犯家属,牵着孩子抱着包袱,在队伍里不停地朝申诉处的门里张望;有替狱中亲人递上诉状的妇人,跪在门口将诉状双手捧过头顶,哭着说她在狱中的儿子已等了许久,旧法没有上诉这一条,如今新法有了,求青天替她儿子做主。
陆悬鱼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张横,走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妇人面前,弯下腰将她扶起来。
“大嫂不必跪。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因何罪名入狱?在哪个县被关的?”
那妇人用袖口擦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将儿子的案情说了一遍。陆悬鱼听完之后,接过她手中的上诉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诉状末尾写了一行字——
“此案有疑,着刑部复核。”
又在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将诉状折好交给随行的亲兵,嘱咐他即刻送到刑部周大人手上,不得延误。妇人跪在地上朝他磕了好几个头,额头上沾满了泥灰。
他再次将她扶起来,让张横给她拿了些银钱做回家的盘缠。
他在申诉处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亲自接待了好几个申诉人,又安排白清从商会抽几个能写字的账房先生,轮流在申诉处值班,免费替不识字的百姓代写上诉状。
周浚被陆悬鱼举荐为律法修订参事之后,将冀州各县历年积压的冤案卷宗全部调来,和刑部几个年轻官员逐案复核。
他在刺史衙门里连续熬了好些夜,将可以平反的冤案全部重新审理。
陆悬鱼有一次深夜路过刺史衙门,看到周浚的书房里灯火还亮着,便推门进去。周浚正伏在案前,面前堆着几摞快要高过他人头的案卷,手中的毛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复核意见。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眼窝也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陆悬鱼熟悉的认真劲儿。
陆悬鱼走到他身边,弯腰将那几摞案卷翻了翻,问道周大人又熬夜了。周浚从案卷堆里直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又拿起一份案卷递给他。
他说这是今天复核的最后一份了——一个幽州的老农若干年前被以“偷税”之罪抄了家,家里的耕牛和农具都被充了公,人被关在牢里,直到前不久新法推行才放出来,出狱时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他儿子在申诉处跪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拿到这份上诉状。
他已复核完了所有证据,证实是当地县吏,为侵吞他家的几亩良田,勾结前任县令,编造了假税册诬陷他偷税。他已将平反判决书拟好了,这就签字。
周浚说完,提起毛笔在平反判决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刺史的官印。
他将判决书递给陆悬鱼,端起浓茶喝干了最后一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他说陆大人,你给谢道韫写信时说张汤以律法之名杀了好多人,其实何止张汤——大燕这些年来以旧法之名杀的、关的、逼死的无辜百姓,不比张汤少。
他修订这些新规矩、复核这些旧案卷——不为别的,只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在天上能安息片刻。
陆悬鱼接过那份平反判决书,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放在周浚案头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案卷最上面。
平反的消息从邺城陆续传到洛阳、幽州和更远的县城,百姓奔走相告,称颂之声不绝于道。
阀门旧部趁乱散布谣言。王导虽然已死于太原天牢,太原王家也已解散,但那些曾经依附阀门的旧势力,并未被完全清理干净。他们中有的是崔氏旧部在邺城粮市上的残余,有的是王氏远支中侥幸未被株连的旁系子弟,有的是卢氏在文教产业中,失去特权后心怀不满的旧吏。
他们畏惧石虎的刀锋,不敢再公开闹事,便改变了策略——以谣言杀人。
三道谣言同时在邺城的茶馆、酒肆和南市菜场中悄然传开。
第一道谣言,说陆悬鱼在天界被张汤打败,此番回来宣扬废除酷刑,实则是为了替自己开脱。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在天界监狱最深层,被张汤的规则迷宫困了好几天,最后靠赵公明强行破门才得以脱身,什么律法游戏,什么公审,都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第二道谣言,说慕容冲受陆悬鱼蛊惑,废除连坐和株连之刑,是为接下来的大规模清洗阀门残余势力做准备——先把旧法律中保护阀门的条款拆掉,再反过来,用新法律整治那些曾经反对过新法的人。
第三道谣言最为恶毒——说周浚主持的冤狱复审,其实是借“平反”之名行“卖狱”之实,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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