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七章 隐士出山 (第3/3页)
这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郑重其事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陶潜开始收拾行囊。
他的行囊极简单:几件换洗的旧布衣袍,一支用旧了的竹杖,一只装满了自酿菊花酒的旧酒葫芦,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一方用了大半截的老墨,一方缺了角的旧砚台,还有那支被他磨短了小半截的秃毛笔和那支刚从书案上拿起来的备用笔。
他将这些物件一样样仔细地放入一只半旧的竹编书箱里,书箱的边角用麻绳绑了好几道,显然是用了很多年。
然后他走到屋角那口陶米缸前,掀开缸盖看了看里面剩下的小半缸糙米,将米倒进一只布袋里拎到门外,放在菊圃旁的石桌上。那是他留给山中鸟雀和偶尔路过的采药人的——他在草庐里住了数百年,鸟雀和采药人是他为数不多的访客,如今他要走了,米留给他们。最后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把挂在墙上的旧锄头。
锄柄被他的手汗磨得光滑发亮,锄刃上还沾着今年春天最后一次翻土时留下的干泥。他摸了摸锄柄,又摸了摸锄刃,然后将锄头从墙上取下来,轻轻靠在米缸旁边。他大概是想,以后若是有人路过这座空了的草庐,需要一把锄头,这把旧锄头还能继续替这片土地翻土。
他背上书箱,腰间挂着酒葫芦,拄着竹杖走到草庐门口。云团从门边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在他脚边绕了一圈。陶潜低头看了看这只毛茸茸的貔貅,想起这几天在结界内隔着光幕看到它在外面趴着、转悠、用鼻子碰结界、被弹回去又不甘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弯下腰用枯瘦的手指在云团眉骨上轻轻挠了挠。云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沈茯苓和白清早已等在桃林外。沈茯苓手里抱着一个用干荷叶包好的小包裹,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几块芝麻胡饼和一小罐腌笋丝。她把包裹塞进陶潜的书箱旁边,说路上饿了可以先垫一口。
白清站在旁边摇着纸扇,扇面上那幅金谷园废墟的水墨写意已经沾了好几点庐山清晨的露水。
张横和亲兵们已经将帐篷和骡子收拾好,十坛菊花酒送了九坛给陶潜——陆悬鱼特意留了一坛没开封的,说等到了邺城再开封替他接风。商队整装待发,牛车上的货物又重新捆扎了一遍。
车队沿着来时那条溪涧往山下走。陶潜走在队伍中间,拄着竹杖,背着他那只旧书箱。
沈茯苓安排他坐在第二辆牛车的车辕上,他摆摆手说不必,说自己在这山里走了数百年,走路的脚力不比年轻人差。沈茯苓拗不过他,只得让他跟在陆悬鱼马后步行。好在他虽然走得慢,脚步却很稳,竹杖点在石径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和几天前那个采药老人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车队走下山坡,穿过竹林,又穿过老松林,走到了来时那道溪涧边。过了溪涧再往前走便离开了草庐所在的小山谷,前方的山路将通向庐山更外围的正规官道。
陆悬鱼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张横,示意商队继续前行,自己留在队伍最后。陶潜也停了下来,他松开竹杖,转过身去,望着那座在晨雾和桃林掩映中只剩下一个小小轮廓的草庐。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轻轻飘拂,久到远处商队的牛车轱辘声已经渐渐模糊。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竹杖靠在肩头,没有挥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叹息。
晨光从背后洒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溪涧边那块他常坐在上面洗草药的青石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朝那片桃林、那座草庐、那间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小屋,轻轻挥了挥手。
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别过头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着。那不是悔恨的泪,不是不舍的泪,而是一个终于肯走出牢笼的老人,在和自己的过去做最后一次告别时,心中涌起的那种既酸涩又释然的复杂感情。
“走吧。”
他转过身来,重新拄好竹杖,朝陆悬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笃定。
陆悬鱼没有催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和他并肩走在最后,踏过溪涧里那些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的鹅卵石。云团摇着尾巴跟在两人身后。
溪水很凉,漫过鞋底时能感觉到一阵清爽从脚底升到心里。
他用诗叩开了门,用真相唤醒了沉睡的良心,用九天的等待、九坛陈年菊花酿和一份通界石碎片映照出的现实惨状,让这个把自己关在桃源结界里大半辈子的老诗人自己推开了那扇从不曾为外人打开的竹门。
陶潜没有魂飞魄散,没有痛哭流涕地认罪伏诛,他散去财神之力后反而面色红润、百年枯槁褪去,然后主动背上书箱、拄着竹杖、带着他那支秃了尖的毛笔走出了草庐。他要用这支笔为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写下见证,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桃花源不在避世之处,而在每一个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苦难的人心里。
陆悬鱼翻身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瀑布。
瀑布依旧轰鸣,和来时一模一样,但他觉得这轰鸣声比来时更加深沉也更有力量。
他从怀中取出孔固那半片竹简,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竹简上的财神印记依旧温润,但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缕极淡的菊花香。
他微微一笑,将竹简重新收入怀中,轻轻夹了夹马腹,黄骠马便追上了前方的车队,蹄声在九月的山径上哒哒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