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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五章 桃花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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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八五章 桃花源记 (第2/3页)

震动。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可以自行恢复的震颤,而是整面光幕都在剧烈地、不可控制地颤抖,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大锤不停地敲击着结界的根基。

    光幕上的波纹已经不是紊乱,而是近乎疯狂地四处乱撞,波纹之间互相交叉互相干扰,形成无数道不规则的、碎裂般的光痕。淡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有几处甚至短暂地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状态,能隐约看到草庐竹门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陆悬鱼没有收手。他掌心的玉片还在持续发光,幻象还在继续推移。他知道成败就在这一刻,此时绝不能半途而废。

    他让玉片的力量再催动了几分,幻象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流民营里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撕裂喉咙的哭嚎,哭嚎声穿透了时光的壁垒;被烧毁的村庄里那些焦黑的房梁还在冒烟,烟雾里夹杂着烧焦皮肉的气味,那气味几乎要从幻象中溢出来弥漫在桃花林的晨风里;学堂门口那个年轻的教书先生终于站了起来,他把那卷被烧焦了半边的书册放进孩子手里,自己却转身朝着燃烧的村庄方向跑去。

    然后,从草庐深处,传出了一声极压抑的哭泣声。

    那声音极低极沉,被剧烈震动中的结界光幕过滤之后变得更加模糊,但它的确是哭——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躲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哭泣,然后忽然被人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漫山遍野他不敢看也不忍看的真相。他再也忍不住了。

    那哭声在晨风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和幻象中那些流民的哭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幻象哪是真实。

    陆悬鱼高声开口,声音穿过剧烈震动的光幕,穿透晨风和桃花,穿透那扇紧闭的竹门,一字一句地落在草庐里那个正在哭泣的老人耳朵里。

    “陶潜先生!你可见此景?你可见过洛阳城外的流民营——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跪在路边哭到声嘶力竭,老人拄着木棍走不动路就倒在路边再也没能站起来!你可见过被战火烧成焦土的村庄——村口的老槐树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田里的庄稼全被战马踩成了烂泥,村民世代居住的房子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架在断壁上!”

    “你可见过那个在学堂门口攥着烧焦了半边的书册的教书先生——他自己也饿得瘦骨嶙峋,却只能蹲在门口看着流民从面前走过,什么都做不了!”

    他停了片刻,将手中的玉片又托高了几分,让幻象的画面继续在光幕上翻涌。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桃林里的画眉鸟被惊飞了几只,扑棱棱飞上半空,又落在远处的松枝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对着结界高声说话的年轻人。

    “你当年辞去彭泽县令,世人都说陶潜高洁——不向权贵低头,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你可知道,你辞官之后彭泽县空了多久才有人接任?那些你本来可以替他们说话、替他们减免赋税、替他们向上级争取赈灾粮的百姓,在你离开之后怎么样了?你写过《桃花源记》,写那些避世之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写得那么美,那么安详,那么无忧无虑。但他们是怎么进入桃源的?”

    “是为了逃避战乱!是家园被烧、田地被毁、亲人在战火中死去,不得已才逃进深山!他们不是自己选择去避世的——他们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才躲进了你的桃花源。而你呢?你把这一切写成了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却绝口不提他们为什么必须逃离家园。陶先生,晚辈斗胆问一句——你避世百年,可曾回过头看一眼那些被你留在结界外的苦难?”

    结界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不是上次那种缓缓裂开又缓缓合拢的细缝,而是整面光幕从顶部到底部被一股从内而外的巨大力量猛然撕裂开来。

    淡绿色的光幕在裂口处翻卷出无数细碎的金绿色光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裂口的边缘还在剧烈地颤抖着,但裂口本身已经足够宽了。

    草庐的竹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陶潜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袍,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瘦骨嶙峋的手臂。头发已经全白了,没有束冠,只是随意地用一根草绳在脑后系了一下,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泪水粘在满是皱纹的脸颊上。

    他的面容比陆悬鱼想象中更加清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和孔固那种枯坐书库三千年的干瘦不同,是一种粗茶淡饭、采菊种豆的山居清瘦。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满是泪痕,泪珠正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他斑白的胡须上,滴在他青布衣袍的前襟上。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下巴上的胡须也跟着簌簌发抖。他双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仿佛不用力扶着门框,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他看着结界外那幅还在持续翻涌的幻象——流民营里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仰天张着嘴无声地哭嚎,被烧毁的村庄瓦砾堆里还在冒出缕缕黑烟,学堂门口那个年轻的教书先生蹲在地上抱着孩子望着流民队伍远去。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沙哑而颤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又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他数百年来躲在这座草庐里反复对自己说的谎言在出口的瞬间被真相击得粉碎。

    “吾避世百年,不知人间如此。吾以为……吾以为世人各自有命,吾只需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不亏欠任何人。吾不知——吾不知吾之避世,亦是罪。”

    他说到“亦是罪”三个字时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无声地从嘴唇里滑出来的,但他的嘴唇还在颤抖,像是在不停地说着更多他自己都无法听见的忏悔。

    他缓缓抬起双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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