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章 诗作叩门 (第2/3页)
复了原状。
陆悬鱼看着那层恢复如初的淡绿色屏障,心中却没有半分失望——这一次光幕的回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也更持久,说明他选对了方向。
陆悬鱼将诗集又翻到了《归园田居》第一首,目光停在那两句被无数人引用过无数次的名句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将诗集轻轻合上,闭上了眼睛。羁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日日夜夜都在想念那片旧日栖居的树林;池鱼——被养在池塘里的鱼,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片曾经畅游的深潭。
陶潜把自己比作羁鸟和池鱼,把他的隐居之所比作旧林和故渊,这个比喻本身就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无法自愈的矛盾:鸟之所以是羁鸟,是因为它曾经在旧林里自由飞翔过;鱼之所以是池鱼,是因为它曾经在故渊里无拘无束过。
但如果旧林真的能让鸟永远自由,它为什么会被关进笼子?如果故渊真的能让鱼永远无拘,它为什么会被捞进池塘?陶潜把归隐之地叫作“旧林”和“故渊”,但他并没有真正回到旧林——他只是从官场这个笼子逃进了庐山这个更大的、他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
旧林里还要为觅食奔波,故渊里还要为争地盘搏斗,而他这座草庐则什么都不需要,只需安静地待着。他追求的其实是一个比官场更完美的避世空间,而为了维持这份完美,他不得不在草庐周围布下桃源结界。
可正因为这道结界的存在,他的“旧林”再深再静,也终究只是一座更大的牢笼——一个为逃避笼子而造的笼子,最终还是笼子。
他睁开眼睛,对着那道淡绿色的光幕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感——有理解,有叹息,有一种对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用尽心力却走错了方向的深深惋惜。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久在樊笼困,归飞岂偶然。
云深知有路,溪浅恨无缘。
若放青山入,何须笼外天。”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还未在桃林中散尽,光幕上的波纹便骤然加速,从舒缓的流转变成了急速的翻涌。
那些原本只是在光幕表面缓缓游走的淡金色光丝,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光幕深处一把拽了出来,大片大片地从光幕底部翻涌而上,在光幕中央疯狂汇聚。
光幕中央那团金色的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边缘处不再只是向外扩散涟漪,而是开始朝四面八方放射出一根根极细极亮的金绿色光线,打在周围的桃花树上,将满树桃花映得如同琥珀雕成。
然后,从那团光晕最深处,传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极短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风声,不是松涛,不是桃花瓣飘落时的细微声响,而是一个老人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的、带着无数无奈和无数不舍的叹息。
像是有人在草庐里听见了陆悬鱼的那句“若放青山入,何须笼外天”,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然后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茯苓听到那声叹息时手里的粥碗微微一颤,白清握着纸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连站在远处低声议论结界和陶潜家人之间关系的亲兵们,此刻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陆悬鱼知道有效了。
那声叹息不是拒绝,是动摇——是一个把自己关在草庐里数百年的老人,在听到有人用他最熟悉的诗句敲开了他最隐秘的心事之后,再也忍不住的一声叹息。
他没有给那道结界喘息的机会,趁金色光晕还在光幕表面翻涌未消,又朗声念出了陶潜《归园田居》第一首中最关键也最具有解脱意味的两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两句诗放在《归园田居》第一首的末尾,是全篇的收束,也是陶潜对自己辞官归隐这一人生抉择所做的最终总结——在樊笼里关得太久太久,今天终于得以重返自然。
但陆悬鱼在前两句诗的解读中已经不动声色地拆解了陶潜这个“返自然”的自洽逻辑:你从官场那个樊笼里逃出来,又把自己关进了庐山这座更大的樊笼。你所谓的返自然,不过是换了一个笼子而已——笼子的大小和舒适度不同,但笼子就是笼子。真正的返自然不是从一个小笼子搬进一个大笼子,而是走出所有的笼子,让青山自己进来。
这些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将全部的心意都融入了新一首五言诗的酝酿之中。
这首诗和前三首的用意又有所不同——第一首是用耕耘替代避世,第二首是用探问触动心弦,第三首是用青山入怀暗示牢笼之困,这首则要更进一步,直接以“樊笼”破“自然”。
他不但要叩开结界,更要让陶潜明白:真正困住他的不是外面那道结界,而是他自己心中那道不敢跨出的门。
“樊笼复何有,天地本无拘。
云去山为枕,风来竹扫衢。
看花随意落,听鸟自相呼。
此身原在野,何处不归庐。”
他将最后一句“何处不归庐”念完时,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中涌起了一层极淡的水雾。
他想起了慧明在古寺门后枯坐了百年、听到他叩门时打开寺门的那一刻;想起了项武在古战场点将台上跪地时铁甲撞击石面的沉闷回响;想起了孔固伏在青玉书案上痛哭流涕、泪水打湿竹简时那一行行被洇开的字迹。这些人都在自己亲手搭建的樊笼里困了太久太久,每个人都是“久在樊笼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复得返自然”,却不知换了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陶潜和他们都不同——陶潜是唯一一个把笼子经营成了诗、把牢笼活成了田园、把逃避过成了哲学的人。正因如此,他的樊笼比任何人都更精致也更难打破。
光幕中央那团金色光晕在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骤然膨胀了一倍,光晕内部的波纹不再是有节律地向外扩散,而是疯狂地旋转起来,像是一团被卷入了漩涡的金色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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