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一章 礼以别异 (第3/3页)
财神本源之气——那是比干的财神之力,和他同源同根,都是商周时期受封的第一代财神。比干是文财神,他是第二届财神代理人,论辈分比干比他高了整整半辈。
比干愿意用自己的云栖阁特权替他开这道方便之门,这份情谊他不完全能还,但他完全能懂。他的手指在玉符上方悬了很久,久到那些干枯的指节都开始微微发颤。然后他收回手指,抬起头,重新看向陆悬鱼。
“比干……他还记得老夫。”孔固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感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透过陆悬鱼向某个不在场的老朋友致以迟到了三千年的问候。
当年他和比干一起在商纣王的朝廷上站过,比干被剖心的时候他就在殿外,听见了比干那句“心者,人之本也,心死则人亡”。后来他守了三千年的礼法,比干找了三千年的心,两个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但起点是同一个朝堂,同一片夕阳下的殷墟。
孔固沉默了许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竹简、日记和案卷,看着那些被泪水洇开的字迹,看着日记上学生潦草的笔迹写着“此乃吾师”,看着案卷上那行无名无姓的注记写着“妻抱幼子投洛水而死”。
他又抬起头,看着陆悬鱼那张平静而坦荡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加任何掩饰的真诚。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更远处,移向典籍库的穹顶之下那片淡金色的清光,移向那些他守了三千年从未离开过的书架,移向那些悬浮在玉板上方缓缓旋转的龟甲和兽骨。这些书架,这些典籍,这些文字,陪伴了他整整三千年。
他本以为他会在这里继续坐下去,继续抄下去,直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天。但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真诚地请求他走出去,用他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用竹简上的文字,去看一看这个他一直在守护却从未亲眼见过的世界。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玉案边缘上反复摩挲,把那些已经磨得光滑如镜的玉砖边缘又磨出了几道新的指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那是三千年的习惯在和刚刚萌芽的决心做最后的拉扯。
三千年的习惯告诉他:不能去,天规不许,太白金星会追查,典籍库需要有人守护,那些竹简还没抄完。但刚刚萌芽的决心也在反复地、固执地告诉他同一句话:如果你不去,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规矩到底害了多少人。如果你不去,你就永远无法弥补你犯下的过错。如果你不去,你今天在书案上流的这些眼泪,就只是眼泪而已。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再是方才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叹息,而是一种带着解脱意味的、终于下定了决心的呼吸。他撑着玉案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和腰椎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响声,那响声在书库里轻轻回荡,像是这具在蒲团上枯坐了三千年的老骨头正在用最后的力量抗议这次前所未有的移动。
他站直了身体,枯瘦如竹,却脊梁笔直,和陆悬鱼刚进典籍库时看到他伏案抄书时的姿势一模一样。然后他朝陆悬鱼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很小,只是下巴微微往下沉了沉,甚至连颔首都说不上。但在这个极微小的动作里,包含着一个老人用三千年都不曾有过的方式,向一个他认识不到半天的年轻人,给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承诺。
陆悬鱼将比干的玉符重新收入怀中,然后整了整衣冠,朝孔固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能做出这个决定,比他刚才在规则迷宫里破了那些死规矩不知要难多少倍。
孔固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守了三千年典籍库的老儒袍。袍色已经褪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袖口有好几处磨破的洞,领口的暗红色边饰也早已褪成了极淡的灰粉色。他用枯瘦的手指整了整衣襟,将那些磨破的边角尽量拢了拢,又把垂到膝上的白须仔细捋了捋,然后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了三千年的圆形空地。
目光从青玉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移到他跪坐了三千年的蒲团上,从青石笔山上那支被磨短了小半截的古铜色毛笔移到书案对面那些刻满甲骨文的龟甲,最后停在摊开的老儒日记上,停在学生用潦草字迹写下的“此乃吾师”四个字上。
他在日记上停了很久,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日记对面的那个老儒——那个已经逝去了二十年、却用这本日记完成了自己未竟之责的学生——做最后一次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