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河东幕府,掌书记清操 (第3/3页)
乡间农夫,自幼未曾读书识字,常年随军征战、漂泊四方,远离故土、远离家人,岁岁征战、生死难料。每每思念家乡、牵挂妻儿父母,却无从落笔、无法传信,满心牵挂无处寄托。
冯道闲暇之余,便守在茅屋门前,摆上纸笔、免费为士卒代写家书、代传平安、代述思念。
他从不多言、从不推诿、不厌其烦,士卒口述家常琐碎、思念牵挂、担忧顾虑,哪怕言语粗鄙、条理混乱、琐事细碎,他也耐心倾听、细细梳理、温柔落笔,字字平实、句句暖心,替无数沙场铁血男儿,写下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最朴素的平安。
写完书信,他还自掏腰包垫付邮资,不求分毫回报、不图半分感激,只愿乱世之中,多一份家人心安、少一份离别遗憾。
起初,军中士卒对这位新来的文书记官,多有疏离敬畏、不敢亲近。武将们轻视文士柔弱、手无缚鸡之力,普通士卒畏惧幕府官员、身份有别。可日复一日,众人亲眼看着这位书生高官,住最破的茅屋、吃最粗的饭食、散全部俸禄、替底层士卒排忧解难,不争功名、不逐私利、不摆官威、不端架子,待人温和、处事公正、心性纯良。
久而久之,全军上下,无人不敬冯道、无人不感冯道。
武将或许依旧轻视文道、不喜文士,却无人敢说冯道半句不是;底层士卒更是真心爱戴、满心敬重,私下皆言,幕府之中,唯有冯掌书记,是真心待兵、真心恤民、真心为公。
只是冯道这般清俭自律、清正守节的立身姿态,在彼时的五代乱世、军营浊风之中,实在太过罕见、太过突兀。
五代藩镇,武人为尊、兵权至上,杀伐劫掠、骄横奢靡早已成根深蒂固的时代乱象、军中陋习。
各路藩镇将士,但凡攻破州县、平定贼寇、征战获胜,必然大肆劫掠、抢夺财帛、掳掠女子、侵占民产。上至大将偏将、下至队正士卒,人人习以为常、个个心安理得。乱世之中,军功便是底气、兵权便是规矩,劫掠所得即为私产、掳掠人口即为私奴,无人追责、无人管制、无人非议,朝廷不问、主将纵容、上下默许,早已成为乱世通行的潜规则。
河东军纪虽严、远胜河北诸镇,却也终究难逃时代大势、乱世陋习。大战之后、破城之后,将士私掠、掳掠女子、抢夺财物之事,依旧屡禁不止、司空见惯。主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军心稳固、战力充沛,不愿因些许民间小事,苛责浴血奋战的沙场将士。
故而,河东军中,不少将领府中皆有掳掠而来的民间女子、积攒而来的不义之财,人人习以为常、无人引以为耻。
在这般全员逐利、全员奢靡、全员习乱的污浊风气里,冯道不贪财、不恋色、不逐名、不趋利、清俭自持、无欲无求,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异于常人,像一汪清潭落进浑水浊流,干净得刺眼、纯粹得突兀。
不少军中大将、跋扈将官,私下闲谈之时,常笑冯道太过迂腐、太过拘谨、不懂乱世活法。
“乱世立身,图的便是富贵安乐、娇妻美妾、金银满仓。寒窗苦读、沙场浴血,不为名利、不为享乐,何苦这般清苦自虐?一介书生,无欲无求、清俭守身,未免太过无趣。”
流言蜚语、戏谑嘲讽,时时传入冯道耳中,他听闻之后,向来淡然一笑、置之不理,既不辩解自身清白,也不指责他人污浊,依旧守着本心、守着清俭、踏实做事、安稳立身。
他心底清楚,乱世浊世,不必强行渡人、不必执意矫俗、不必刻意清流。他人逐利、他人奢靡、他人从乱,是时代大势、乱世陋习,非一人之力可改;但自身本心、自身底线、自身操守,可由自己掌控、由自己坚守。
身处污浊乱世,不求普度众人、不求肃清风气,只求独善其身、守住本心、不随波逐流、不同流合污,便是乱世士人最大的坚守、最难得的清醒。
真正的风波与哗然,终究还是如期而至,彻底让冯道的清操风骨,传遍整座河东军营、整座太原幕府。
时值初春,河东军出巡边地、清剿流寇、安定边境,大获全胜。
此番出战,斩杀流寇数百、收复边境废堡数座、缴获粮草财帛无数,军中将士人人有功、人人有赏,士气大振、军心沸腾。大战得胜、边地安定,军中诸将欢喜之余,依旧沿袭乱世旧俗,私下瓜分缴获财帛、分掳民间女子,人人有所得、个个有收获。
军中一位资历颇深、战功赫赫的裨将,性子粗犷豪迈、行事骄纵随性,素来敬重冯道的人品才学、踏实做事,又见冯道初入军营、清苦度日、一无所有,便想着借机讨好、结下情谊。
他特意从一众掳掠而来的民间女子之中,挑选出两名容貌清丽、性情温婉、年岁尚轻的女子,又取了一匣缴获的金银细锭、数十匹精美绸缎,一并亲自送到冯道的茅屋门前,诚意满满、笑意爽朗。
彼时冯道正在茅屋案前伏案誊写军情文书,笔墨工整、心神专注,屋外脚步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屋内沉静。
裨将带着亲兵、携着礼物女子,立于茅屋门前,高声笑道:“冯掌书记!此番边地大捷、全军论功,我等沙场将士浴血拼杀,略有收获!知晓先生日日清苦、独居陋室、无亲无伴、一无所有,特挑两名良善女子、些许金银绸缎,赠予先生添补日用、陪伴身侧!先生终日伏案劳作、辛苦履职,也该好好享福、松弛身心!”
话音落下,两名女子怯生生立在门前,衣衫单薄、面色惶恐、眼底含泪,身姿局促、手足无措。她们皆是边地州县普通民家女子,安稳度日、勤恳居家,无端遭遇兵乱、被军卒掳掠,远离故土、远离家人、身不由己,满心皆是恐惧无助、茫然绝望。
那一匣金银、一匹匹锦缎,在简陋茅屋的映衬下,格外刺眼夺目,满是乱世掠夺的冰冷残酷。
裨将笑容坦荡、理所应当,在他看来,大战得胜、分取战利品、赠予文士同僚,是军中常态、人情世故,是体面赏赐、真诚交好,无人会推辞、无人会拒绝。幕府文吏、军中僚属,但凡有机会得财得色,皆是欣然接纳、满心欢喜,从未有人这般故作清高、刻意疏离。
茅屋前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周遭闻讯围拢过来的士卒、路过的僚属,纷纷驻足观望、静静等候,人人都以为冯道必然欣然收下、顺势接纳。清贫书生、寒门出身,骤然得金银美妾、富贵馈赠,岂能不动心、不接纳?
可下一刻,冯道的举动,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想,让全军上下哗然震动、心生敬佩。
冯道缓缓搁下笔,神色平静、无惊无怒、不卑不亢,慢慢起身、走出茅屋,对着那名裨将从容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字字清亮:“多谢将军厚爱、有心馈赠。只是冯道一介文士、立身幕府、食君之禄、担君之责,当守清正、当保本心、当遵礼法、当恤万民。金银乃沙场缴获、民间所得,女子乃百姓家眷、无辜良民,非我应得、非我该取,万万不敢收受。”
裨将闻言,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全然没料到会被当众拒绝。他皱眉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强硬:“冯先生何必这般迂腐固执!乱世之中,从军得胜、缴获归私、掳获归己,乃是百年惯例、军中规矩!区区些许财物、两名女子,不过寻常犒赏,全军上下人人皆有,你收下又有何妨?何必故作清高、自讨清苦、扫我颜面!”
冯道依旧神色平和、不急不躁,没有半分争执辩驳、没有半分傲气疏离,只是缓缓开口,句句在理、字字暖心,既守住自身底线,又顾全对方面子:“将军浴血沙场、为国征战、护佑边民、安定疆土,劳苦功高、受之无愧。可这些金银财帛,皆是州县百姓辛苦积攒、赖以度日的身家;这两名女子,皆是安分良民、有家有室、有亲有故,无端遭乱、被迫掳掠、身不由己,已是身世凄惨、命运坎坷。”
“我辈立身乱世、为官履职、从军报国,所求乃是平定战乱、安抚万民、护佑苍生、还百姓安稳度日。若将士得胜之后,反夺百姓财物、占百姓妻女、扰百姓安宁,与贼寇何异?与乱世匪患何殊?”
冯道语气愈发恳切、眼底满是悲悯,望着两名惶恐落泪的女子,继续说道:“她们本是安稳良民、无辜受难、流离失所,已然受尽乱世苦楚。我若顺势收纳、占为己有、独享安乐,于心何忍、于理不合、于德有亏。冯道清贫度日、身居陋室、粗茶淡饭,早已心安自得,无需金银添富、无需美色相伴。还请将军收回馈赠、归还女子、归还财物。”
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仁德尽显、坦荡真诚,无半分矫揉造作、无半分清高标榜,句句发自本心、字字体恤万民。
裨将怔怔立在原地,满面通红、无言以对,心底的强硬、轻视、不解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羞愧、暗自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