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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蒿庐灯雪,乱世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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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蒿庐灯雪,乱世生民 (第1/3页)

    大唐中和二年,岁在壬寅,公历八百八十二年。

    此时的大唐,早已褪去了贞观开元的万世风华,三百年煌煌基业,早已被连年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自乾符初年,濮州人黄巢揭竿起义,一声长啸震碎中原沉寂,数十万流民、饥民、役夫蜂拥响应,义军转战大江南北,破郡县、焚官仓、杀官吏、掠府库,短短数年便横扫半壁河山。广明元年,黄巢大军攻破长安,金銮陷落、宫阙蒙尘,天子仓皇西逃蜀中,堂堂大唐帝京,沦为乱军驰骋之地。

    自此,王纲彻底解散,天下再无共主。曾经维系四海一统的朝廷礼法、州县规制、君臣秩序,尽数崩塌瓦解。长安深宫之中,唐僖宗苟延残喘,空有帝王虚名,号令不出秦川一隅;四方藩镇拥兵自重,各镇节度使手握甲兵、私收赋税、自置官吏、世袭爵土,彼此攻伐吞并、割据称雄,今日结为盟友,明日刀兵相向,中原大地年年血火不休,岁岁生灵涂炭。

    天下乱象之中,河北幽燕之地,是最惨烈、最荒芜、最无人道的乱世旋涡。这片土地北接契丹奚部塞外荒原,东濒沧海,西连太行,南控中原,自古便是中原边防第一要塞、兵家必争的险地。盛唐之时,朝廷重兵屯守,胡汉通商互市,阡陌连绵、桑麻遍野,乡野炊烟百里不绝,百姓安居乐业,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富庶安稳之地。

    可乱世降临,幽燕率先沦陷苦海。中央皇权崩塌,边防禁军溃散,塞外胡骑时常南下劫掠,境内军阀轮番割据厮杀。官军过境,以平叛为名征粮抓丁;藩镇扩军,以守土为由苛捐重税;散兵游勇、溃兵流寇四处劫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再加连年旱涝交替、蝗灾频发,天地失序、五谷不登,昔日良田尽数荒芜,繁华村落沦为焦土,寻常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无处可逃,只能在兵戈、饥寒、天灾的三重碾压下苟延残喘,人命贱如草芥,生死全凭天意。

    岁末深冬,一场连绵风雪,笼罩了整个瀛州景城。

    天色自清晨起便沉晦如暮,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在荒原之上,低得仿佛伸手可触,将微薄的日光彻底遮蔽。凛冽朔风横贯四野,卷起细碎冰冷的雪粒,如漫天飞沙横冲直撞,掠过枯树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厉声响,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乱世苍生悲泣。放眼千里原野,昔日纵横交错的阡陌尽数断裂废弃,田间沟渠淤塞坍塌、杂草丛生,曾经岁岁丰收的连片良田,如今只剩枯黄倒伏的荒草,在寒风中瑟瑟摇曳,满目萧瑟荒芜,不见半点生机。远近散落的村落,十室九空、墙倾屋塌,断壁残垣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墙头枯草丛生、残雪堆积,一座座破败村落,宛若一座座无人祭扫的荒冢,死寂得让人窒息。

    冯家庄,坐落于景城县西郊的平缓土坡之下,依地势而建,原本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聚居村落,全盛之时百余户人家比邻而居,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虽是乡野寒门之地,却自有烟火暖意、人间气象。可历经黄巢之乱的兵祸劫掠、连年天灾的颗粒无收、藩镇官府的层层盘剥之后,村落早已衰败殆尽。村中青壮年男丁,要么被各路军阀抓去充军、修筑工事,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要么携家带口流离逃难,远赴他乡求生;要么死于饥寒瘟疫、乱兵刀下,埋骨荒郊。如今偌大村落,仅剩二三十户老弱孤寡留守故土,残屋破院、死气沉沉,再也寻不回半分昔日烟火。

    村落最深处,避开官道喧嚣与偶尔过境的兵戈,一围低矮破旧的黄土矮墙,两扇朽坏开裂的老旧木板柴门,便是冯家世代居住的宅院。

    冯家祖上世代耕读传家,恪守儒门祖训,数代崇文重教、修身立德,虽无一人考取功名、入朝仕宦,算不上名门望族,却在乡野之间守得一身清白儒风,邻里乡党皆敬重冯家品行。祖训世代相传:耕以立身养家,读以修心明道,身处贫贱不移本心,遭遇困穷不失德行。只是时运不济、生逢末世,自唐末大乱开启,天道倾覆、世道崩坏,官家赋税层层加码、年年递增,各路兵马轮番征粮抓丁,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冯家的家境便一年衰过一年,代代清贫,到冯道之父冯良这一辈,早已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只剩数间破屋、几卷残书,以及一身恪守半生的淳朴德行。

    院内三间土坯茅草正房,低矮简陋、阴暗潮湿,屋顶茅草常年未换,陈旧发黑、多处破损漏风,檐下挂满尺余长的冰棱,寒光森森。两间偏屋更是逼仄狭小,墙体斑驳脱落、土坯裸露,寒风顺着墙缝、门缝肆意灌入,满屋透凉、寒气浸骨。院墙根下堆着半垛秋日囤积的柴草,却被连日风雪浸透,湿冷沉重、难以引燃,是全家冬日取暖做饭的唯一依仗。院中土地常年被风雪冻得坚硬如铁,坑洼低洼处积着一层薄薄的残雪,纯白的雪色衬着破败的院落,冷寂萧瑟,让人心底莫名生出无尽寒凉。

    暮色四合,天光一寸寸沉入黑暗,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寒冬长夜如期而至。

    正房之内昏暗无光,家中清贫无烛无灯,唯有灶膛里残留的几缕炭火幽幽跳动,橘红色的微光微弱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挣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根本驱不散满屋浸骨的寒凉。冯道的父亲冯良,端坐在冰冷的土炕边缘,一身穿了十余年的粗布旧袄,层层叠叠的补丁遍布衣身,布料早已洗得褪色发硬。他面容黝黑枯瘦,常年劳作与忧思在他脸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纹,眉眼之间盛满了经年累月的愁苦与疲惫,脊背也因常年劳作、忧心家事微微佝偻。此刻,他粗糙皲裂的大手轻轻捻着陶盆里寥寥无几的干瘪黍米,指尖微微发颤,望着这仅存的过冬口粮,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

    “又要征粮了。”冯良喉间干涩沙哑,语声沉重疲惫,带着压在心底多年的无奈,“如今幽州的刘守光,割据幽燕、拥兵自重,日日招兵买马、扩军备战,想要吞并周边州县、壮大势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便年年岁岁向瀛州、莫州等下属州县横征暴敛,索粮索丁、无休无止。咱们景城本就连年歉收、天灾不断,百姓早已靠啃树皮、挖草根度日,如今再强行摊派巨额军粮,便是硬生生要把咱们这些穷苦百姓往死里逼啊。”

    灶膛之前,冯道的母亲赵氏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添着细柴。她半生操劳、勤俭持家,双手常年浸水劳作、经受寒冻,早已冻得紫红肿胀、布满细密裂口,指尖的伤口被烟火熏得发黑,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她动作轻柔克制,不敢多添一根柴草,家中柴草本就所剩无几,又被风雪打湿,每一寸暖意都来之不易,省一分柴火,夜里全家便能多熬一分暖意。

    赵氏抬起头,眉眼间尽是底层妇人的温顺、无奈与惶然,轻声劝慰道:“当家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乱世之中,百姓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如今天下无主、藩镇当道,官府便是刀俎,咱们寻常百姓便是鱼肉,任人宰割、无从反抗。前日前村王家,不过是交粮慢了半日,家中仅存的半袋过冬杂粮就被官差尽数抢走,家中唯一的壮年汉子,还被强行抓去修城搬石、充当民夫,时至今日,生死未卜、杳无音信。咱们小门小户、无依无靠,既无钱财打点官府,又无势力庇护家门,哪里敢违抗分毫官命?能凑多少粮食便交多少,哪怕自家忍饥挨饿,只求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便是乱世之中最大的万幸了。”

    冯良缓缓抬眼,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屋外苍茫风雪,眼底满是悲凉:“保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保全二字,何其奢侈、何其虚妄。我前日特意赶去邻乡赶集,想着换些粗粮、添补家用,可一路所见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触目惊心。官道两旁的沟壑荒草之间,饿殍枕藉、冻尸横卧,无人收敛、无人问津;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成群结队、拖儿带女、颠沛流离,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丰年尚且艰难度日,如今寒冬大雪、天地冰封,这般绝境,又要冻死饿死多少无辜的寻常百姓?”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再无半分人声。唯有灶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伴着屋外风雪穿檐的呜咽之声,悠悠回荡在破败的茅舍之中,衬得满屋寒凉、满心凄苦。底层百姓的苦难,从来都是无声无息、无人过问,在乱世洪流之中,渺小又卑微。

    宅院西侧的偏屋,是冯道常年读书、起居的斗室,也是这苦寒乱世之中,少年冯道唯一的精神归处。

    这间小屋狭**仄、简陋至极,四壁皆是裸露的土坯,没有半点粉饰,墙角、墙缝之间结着厚厚的白霜,寒气顺着每一处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屋内,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屋中无桌无椅、无案无几,唯有三块平整的青石垒起一方高台,上面铺着一块磨损发白、起球破旧的粗麻布,便是他常年伏案读书、写字自省的书案。案上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叠放着十余卷祖传旧籍,皆是冯家代代珍藏的儒门经典与前朝史书:《论语》《孟子》《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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